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二十九章 初雪迎春

叶子落尽的时候，冬天就来了。

那是一场北风的事。前一天树上还挂着些零零星星的黄叶，后一天早上起来，全没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伸着，像无数只手，等着什么。老槐树一下子老了，瘦了，站在那里，沉默着。

王大妈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树，心里空落落的。每年叶子落尽的时候，她都有这种感觉，像是失去了什么。可她也知道，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长。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金子带着四个孩子在楼下跑了一圈回来，气喘吁吁的，趴在地上直吐气。元宝跑得最欢，回来的时候鼻子上沾着一片枯叶，它也不擦，就那么顶着，像个滑稽的小丑。如意看见了，伸爪子去够，元宝躲开，两只小狗又闹起来。

小峰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趴到地上去跟它们玩。他抱起元宝，元宝舔他的脸，他咯咯笑，笑声响得满屋子都是。

王大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天越来越冷。开始只是凉，后来是冷，再后来是冻。每天早上起来，窗户上都结了一层霜花，薄薄的，亮晶晶的，用手指一划就化了。王大妈要多穿一件毛衣才敢出门遛狗，金子它们倒是不怕冷，在雪地里跑得欢实。

小雪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的，密密的，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小区的路上，落在来往行人的肩头。孩子们高兴坏了，在雪地里跑着跳着，伸手去接那些雪花。小峰和豆豆也跑下去，仰着脸，让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痒痒的。

金子它们也兴奋，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浑身是雪，起来的时候像四个小雪球。元宝滚得最多，滚完了站起来，甩甩脑袋，雪花四溅，逗得两个孩子哈哈大笑。

王大妈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外全白了。老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弯下来。小区的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白得晃眼。早起的人已经在雪地上踩出一条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各个单元门口。

王大妈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和某种说不清的干净。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凉透了，可那种凉，让人清醒，也让人舒坦。

金子带着四个孩子冲到阳台上，看见满世界的白，兴奋得直叫。元宝第一个冲进雪里，在雪地上打了个滚，起来的时候浑身是雪，像个移动的小雪球。吉祥学着它的样子，也打了个滚，可技术不好，翻了一半卡住了，四脚朝天蹬了半天才翻过来，逗得小峰哈哈大笑。

“太奶奶！吉祥翻不过来了！”小峰趴在窗台上，笑得直不起腰。

王大妈也笑，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堆。

吃完早饭，小峰拉着王大妈去堆雪人。金子它们也跟着，在雪地里疯跑，留下一串串梅花似的脚印。小区的空地上已经有好几个雪人了，有的戴帽子，有的围围巾，有的插着树枝当手臂，歪歪扭扭地站着，像一群奇怪的守护者。

小峰要堆一个最大的。他滚雪球，王大妈帮他滚，金子它们也在旁边帮忙——当然它们帮的是倒忙，不是把雪球撞散，就是叼着树枝跑远。小峰也不恼，追着它们跑，笑声响彻整个小区。

雪人堆好了，比小峰还高。小峰找来两颗黑石子当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又把自己的红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他退后几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太奶奶，它好看吗？”

王大妈说：“好看，最好看的雪人。”

小峰高兴得跳起来，金子它们也跟着跳，在雪地里转着圈跑，溅起一片雪雾。

李大姐拎着菜篮子从旁边走过，看见他们，笑着说：“王姐，好兴致啊。”

王大妈说：“陪孩子玩，难得下雪。”

李大姐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王姐，你家那几条狗，看着比去年壮实了。”

王大妈看看金子它们，确实，一个个都圆滚滚的，毛也厚了，亮亮的，看着就健康。

“天天好吃好喝养着，能不壮实吗？”她笑着说。

李大姐也笑了，走了。

太阳慢慢升高，雪开始化了。屋檐下滴滴答答淌着水，地上湿漉漉的，雪水混着泥，踩上去噗嗤噗嗤响。雪人开始变小，变瘦，那颗胡萝卜鼻子歪到一边，看着有点滑稽。

小峰舍不得，守在雪人旁边，不让它化。可太阳不听他的，该怎么晒还怎么晒。王大妈拉他回家，他不走，说要陪雪人。

“明天再堆一个。”王大妈说。

小峰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回去。

那天晚上，又下雪了。比上次大，纷纷扬扬的，一夜没停。

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外又白了。那个快化完的雪人被新雪盖上，又变回白白胖胖的样子，胡萝卜鼻子也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峰高兴坏了，又拉着王大妈去堆雪人。这回堆了两个，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是小峰的，小的是金子的。金子站在那个小雪人旁边，嗅来嗅去，不明白这是什么。

元宝倒是明白，一口咬住小雪人的树枝手臂，把它拽倒了。小峰追着它跑，它在前面跑，叼着那根树枝，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王大妈站在一边，看着他们闹，笑得合不拢嘴。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平平常常。

大雪那天，周桂花来了。她穿了件厚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

“阿姨，自家做的腊肉，您尝尝。”她把东西放下，又掏出个红包，“这是给小峰的压岁钱，过年早了点，先给了。”

王大妈推辞不要，周桂花硬塞给她。

“您别客气，应该的。”周桂花说，“小勇他们两口子也好，晓燕怀相好，能吃能睡，医生说了，孩子健康着呢。”

王大妈听了，心里高兴：“那就好，那就好。”

周桂花坐了一会儿，喝了杯热水，就要走。她说路滑，得趁着天还没黑回去。王大妈送到门口，看着她慢慢走远，那臃肿的背影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金子站在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王大妈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说：“金子，周桂花现在走路都有劲儿了。”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冬至那天，赵秀梅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猪肉白菜馅的，煮了一大锅。小峰吃了两碗，豆豆也吃了两碗，两个孩子撑得直打嗝。金子它们也分了几个，元宝吃得最快，吃完又去抢吉祥的，被王大妈骂了一顿。

吃完饭，小峰问：“太奶奶，冬至是什么意思？”

王大妈说：“冬至就是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小峰眨眨眼睛，没太懂，但也没再问，又跑去跟狗玩了。

那天晚上，王大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心里静静的。

又是一年冬至了。

过了冬至，日子就快起来了。

腊八，小年，除夕，一个接一个，跑得飞快。

腊八那天，王大妈煮了腊八粥。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一样样放进去，慢慢熬，熬得稠稠的，香香的。小峰喝了两碗，金子它们也分到一点，元宝舔着碗，舔得干干净净。

小年那天，赵秀梅包了饺子。小峰帮忙擀皮，擀得厚薄不匀，奇形怪状，可他干得起劲，擀了一堆，够包三顿的。周小芳带着豆豆来了，周桂花也来了，周小勇两口子也来了，一屋子人，一屋子狗，热热闹闹的。

林晓燕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圆滚滚的，走路得扶着腰。金子凑过去，把脑袋贴在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

林晓燕笑了：“它听见了？孩子在动呢。”

周小勇也凑过去听，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憨憨地笑。

王大妈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除夕那天，雪又下了一场。

不大，细细的，密密的，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红红的春联上，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

小峰和豆豆在楼下放鞭炮，金子它们跟着，鞭炮一响，它们就躲，躲完了又跑出来，又躲，乐此不疲。元宝最胆小，鞭炮一响就钻进王大妈怀里，把脸埋着，不肯出来。

晚上，年夜饭上桌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周桂花一家都来了，围坐在一起，举杯祝福。小峰和豆豆抢着要喝饮料，周小勇和林晓燕笑着给他们倒。金子它们蹲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等着掉下来的肉。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把天空照得透亮。

王大妈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这一屋子的狗，看着那些笑脸，眼眶湿了。

“过年好。”她说。

大家一齐喊：“过年好！”

金子也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过年好。

那天晚上，王大妈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满树的叶子绿油油的，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树下站着好多人——老伴，儿子，周桂花，周小芳，周小勇，林晓燕，小峰，豆豆，还有那些来过的人，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排。

他们都笑着。

周小军也站在人群里，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干净。他冲她挥挥手，笑了。

王大妈也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金子趴在她床边，正舔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轻声说：“金子，过年好。”

金子摇摇尾巴，轻轻叫了一声。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热热闹闹的。老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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