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二十八章 月满西楼

周小勇的婚礼之后，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前淌。

九月过去，十月来了。天越来越凉，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每天早上，王大妈都要拿着大扫帚扫一遍阳台，把那些落叶归拢到一堆，装进垃圾袋里。金子它们喜欢那些叶子，趁她不注意就扑上去，把扫好的堆又弄散，气得她直喊。

元宝最皮，专门跟她对着干。她扫这边，它就在那边刨；她扫那边，它又跑回这边滚。来来回回折腾好几遍，王大妈累得直喘气，它倒好，趴在落叶堆里，冲她摇尾巴，一脸得意。

“你这个小东西，”王大妈指着它，“故意的吧？”

元宝眨眨眼睛，装听不懂。

吉祥跑过来，也往落叶堆里一趴，两只小狗挤在一起，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王大妈拿它们没办法，只好由着它们去。反正叶子扫不扫，明天还得落，不如让它们玩个够。

小峰放学回来，看见它们在落叶堆里打滚，也加入进去。他抱起一大捧落叶，往天上一扬，叶子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了孩子们一身，落了狗们一身。金子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摇着，像是在笑。

王大妈站在一边，看着这热闹的场景，脸上带着笑。

那天下午，周小芳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王大妈心里一紧，赶紧让她进来。

“怎么了？”她问。

周小芳坐下，半天没说话。金子走过去，把头放在她膝盖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周小芳摸着它的头，眼泪突然掉下来。

“阿姨，”她说，“我那个男人，他不来了。”

王大妈愣住了。

周小芳擦擦眼泪，说：“他说老家那边有事，走不开。说让我和豆豆先在这边，等以后再说。可我知道，他是不想来了。”

王大妈在她旁边坐下，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在微微发抖。

“他外面有人了。”周小芳说，“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装不知道。想着为了豆豆，忍忍就过去了。可这回，他连装都不装了。”

王大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

周小芳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她擦干眼泪，看着王大妈，说：“阿姨，我想好了。他不来就不来吧，我自己过。我有工作，有我妈，有豆豆，有你们，不靠他。”

王大妈点点头：“对，不靠他。”

周小芳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飘飘悠悠的，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

“阿姨，我以前老想着，等他把那边的事处理完，我们就团圆了。等了好几年，也没等到。”她说，“现在不想了，不等了。人这一辈子，不能光等。”

王大妈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些落叶。

“不等就对了。”她说，“等来的，不一定好；自己过的，才是自己的。”

周小芳回过头，看着她，眼眶还红着，可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软弱的、等着别人怜悯的光，而是硬气的，亮亮的。

“阿姨，谢谢您。”她说。

王大妈拍拍她的手：“谢什么，往前看。”

周小芳点点头，笑了。那笑容有点苦，可也有点甜。

那天晚上，她留下吃饭。豆豆和小峰玩得开心，不知道大人之间的事。周小芳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可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她要走了。豆豆不走，说要跟小峰睡。周小芳看看王大妈，王大妈点点头，她就一个人走了。

王大妈送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心里酸酸的。

金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扇门。

王大妈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说：“金子，女人不容易。”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王大妈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想着周小芳的事，想着自己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老伴也忙，也顾不上家，她也委屈过，也哭过。可她想通了，人不能靠别人活，得自己立起来。

周小芳也能想通的。

她翻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金子趴在她床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它动了动耳朵，没醒。

看着它毛茸茸的身体，听着它均匀的呼吸，她心里慢慢静下来。

睡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王大妈照常念经，照常遛狗，照常做饭。小峰照常上学，豆豆照常来玩，周小芳照常上班。

日子还是那么过。

只是周小芳的眼神变了，不再东张西望等什么人了，走路也快了，说话也脆了，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王大妈看着，心里暗暗高兴。

那天下午，周桂花来了。她听说周小芳的事，不放心，过来看看。王大妈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也好。那种人，早看清早好。”

王大妈点点头：“小芳想通了，没事了。”

周桂花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金子趴在她脚边。她摸着金子的头，说：“阿姨，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小芳。她小时候，我光顾着种地，顾不上她；她长大了，我又疯了，顾不上她。她那个男人，要是好，我也就放心了；可不好，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王大妈握着她的手，说：“别这么说。小芳现在挺好，自己能立起来。你以后多陪陪她，多帮帮她，就行了。”

周桂花点点头，擦干眼泪。

那天晚上，周桂花也留下吃饭。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小峰和豆豆抢鸡腿，周小芳和周桂花说说笑笑，金子它们蹲在桌边等骨头。元宝急得直转圈，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王大妈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周桂花要走了。她拉着王大妈的手，说：“阿姨，谢谢您。”

王大妈说：“谢什么，应该的。”

周桂花摇摇头：“不是应该的。您跟我们家非亲非故，帮了这么多。我这辈子，记着您的好。”

王大妈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周桂花走了。周小芳和豆豆也走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金子它们趴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王大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尊观音像，心里静静的。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满世界银白银白的。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飘飘悠悠的，无声无息。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深吸一口气。秋天的夜风凉凉的，带着落叶的味道，好闻极了。

金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轮月亮。

王大妈摸着它的头，说：“金子，你看，月亮多圆。”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别的狗在叫。金子竖起耳朵，朝着那个方向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

王大妈笑了。

这样的日子，真好。

十月过半的时候，周小勇带着新媳妇来回门。

新媳妇姓林，叫林晓燕，瘦瘦小小的，话不多，但见人就笑，看着就让人喜欢。她带了一大兜子水果和点心，说是给王大妈的。

“阿姨，听小勇说您帮了他们家好多忙，我一直想来看您。”她笑着说。

王大妈看着这个文文静静的姑娘，心里喜欢得不行。

“好孩子，快坐快坐。”她拉着林晓燕坐下，又喊小峰倒水。

小峰倒了杯水，递给林晓燕，林晓燕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小峰看着她，突然说：“阿姨，你真好看。”

林晓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都红了。

周小勇在旁边哈哈大笑：“这小子，嘴真甜。”

小峰被笑得不好意思，跑去找狗玩了。

林晓燕看着那几条狗，眼睛亮了：“这么多狗，都是您养的？”

王大妈点点头：“都是捡的，养着养着就多了。”

林晓燕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金子嗅嗅她，摇摇尾巴。四只小狗也围过来，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真可爱。”她摸着金子的头，眼睛亮亮的。

周小勇说：“晓燕也喜欢狗，我们结婚前就说好了，以后也要养一条。”

王大妈说：“养吧，狗通人性，养了就知道好了。”

林晓燕点点头，跟狗玩了好一会儿才舍得起来。

那天中午，林晓燕非要帮忙做饭。她手艺不错，切菜炒菜都有模有样的。赵秀梅跟她一起忙活，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厨房里飘出香味，馋得元宝直往里面探头。

吃完饭，周小勇两口子要走了。临走前，林晓燕拉着王大妈的手，说：“阿姨，以后我能常来看您吗？”

王大妈笑了：“能，随时来。”

他们走了。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暖洋洋的。

金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扇门。

王大妈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说：“金子，小勇娶了个好媳妇。”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王大妈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满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像挂满了金币。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那人慢慢转过身，是周小军。

他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奶奶，”他说，“我哥结婚了。”

王大妈说：“是啊，娶了个好媳妇。”

他说：“我嫂子人好，对我哥也好，对我妈也好。我放心了。”

王大妈看着他，说：“你呢？你在那边，好不好？”

他点点头：“好，挺好的。有好多狗陪我，不孤单。”

王大妈笑了：“那就好。”

他也笑了，转身走进那片金黄的树影里，不见了。

王大妈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金子趴在她床边，正舔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轻声说：“金子，小军说他挺好的。”

金子摇摇尾巴，轻轻叫了一声。

她起床，念经，遛狗，做饭。日子还是那么过。

可她知道，有些人，虽然不在了，可还活在心里。

那就够了。

十月最后一天，周桂花又来了一趟。

这回她是来报喜的。周小芳升职了，从收银员升成组长，工资涨了好几百。豆豆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拿了奖状。林晓燕怀孕了，明年家里就要添丁了。

王大妈听着，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好，好，都好。”她连连点头。

周桂花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阿姨，都是托您的福。”

王大妈摇摇头：“不是托我的福，是你们自己过得好。”

周桂花不听，硬是说了好几遍谢谢。

送走周桂花，王大妈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金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棵树。

王大妈摸着它的头，说：“金子，你看，叶子快落完了。”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王大妈笑了：“落了还会再长，日子就是这样。”

风又起了，吹得那些最后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阳台上，落在她们身上，落在脚边。

王大妈捡起一片，金黄色的，巴掌大，纹路清清楚楚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让风把它吹走了。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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