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二十七章 秋风乍起

立秋之后，天一天比一天凉快。

早上起来，窗外的风已经是凉的，吹在身上，要加件薄外套才行。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不是一下子全黄，是先从叶尖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往里蔓延。楼下花坛里的花也换了，夏天那些红的粉的谢了，换上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

王大妈站在阳台上，看着这渐渐变化的景色，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十年，看了三十次秋来秋去。每一次都觉得，秋天是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天高气爽，连空气都是甜的。

可每一次，也都会想，又一个秋天来了，日子又少了一年。

金子带着四个孩子在楼下跑了一圈回来，气喘吁吁的，趴在地上直吐舌头。元宝跑得最欢，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片落叶，金黄色的，巴掌大，它当成宝贝似的，放在地上，用爪子拨来拨去。

如意好奇地凑过去看，元宝以为它要抢，叼起叶子就跑，如意在后面追，两只小狗在屋里转着圈跑，撞翻了小峰的积木。

小峰正趴在地上搭城堡，被它们一搅和，城堡塌了一半。他也不恼，爬起来追着它们跑，一人两狗闹成一团。

吉祥和平安在旁边看热闹，偶尔叫两声助威。金子趴着不动，笑眯眯地看着它们闹，尾巴轻轻摇着。

王大妈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

“行了行了，别闹了，吃饭了。”她喊。

小峰停下来，元宝和如意也停下来，一起往厨房跑。王大妈把狗粮倒进它们的碗里，五条狗埋头就吃，吃得呼噜呼噜的。

小峰坐到餐桌前，看着自己碗里的粥和包子，有点羡慕：“太奶奶，它们吃得好香。”

王大妈笑了：“你也吃，吃完了跟它们一样香。”

小峰点点头，大口吃起来。

吃完饭，小峰去上学，金子它们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王大妈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早间新闻。

新闻里说，最近又破获了一个偷狗团伙，抓了十几个人，解救了上百条狗。画面里，那些狗被从笼子里放出来，有的摇着尾巴奔向主人，有的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王大妈看着，心里酸酸的。

那些人，怎么就这么坏呢？

金子走过来，把头放在她膝盖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她伸手摸着它的头，心里的酸慢慢散了。

不管别人怎么坏，她有自己的狗，有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下午，小峰放学回来，身后跟着豆豆。两个孩子手拉手跑进来，书包一扔，就去找狗玩。

“太奶奶，豆豆来了！”小峰喊。

王大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好，晚上在这儿吃饭。”

豆豆高兴得跳起来，抱着金子亲了一口。金子舔他的脸，舔得他痒痒，他咯咯笑。

周小芳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阿姨，我买了菜，晚上我来做饭。”

王大妈说：“来就来，还买什么菜。”

周小芳笑笑，把菜拎进厨房，系上围裙就忙活起来。王大妈要帮忙，她不让，说阿姨您歇着，我来就行。

王大妈只好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孩子和五条狗玩。屋里乱糟糟的，可她心里舒坦。

晚上，周小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摆了满满一桌。小峰和豆豆抢着吃，你一块我一块，吃得满嘴流油。金子它们蹲在桌边等骨头，元宝急得直转圈，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周小芳看着儿子，脸上带着笑。她夹了块排骨，放到豆豆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豆豆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妈妈做的真好吃。”

周小芳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王大妈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给她夹了块肉。

吃完饭，周小芳洗碗，王大妈坐在沙发上陪孩子们看电视。豆豆靠在她身上，小峰靠在她另一边，金子趴在她们脚边，屋里暖洋洋的。

周小芳洗好碗出来，看看时间，说该走了。豆豆不走，说要跟小峰睡。周小芳看看王大妈，王大妈笑着说：“住下吧，明天周末，不用上学。”

豆豆高兴得跳起来，抱着金子转圈。

周小芳走了。两个孩子洗了澡，挤在床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金子趴在他们床边，听着他们说话，尾巴轻轻摇着。四只小狗挤在狗窝里，睡得呼呼的。

王大妈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听着屋里传出的笑声，脸上带着笑。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沉。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心里踏实，她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屋里。金子趴在她床边，正舔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说：“早上好，金子。”

金子摇摇尾巴，轻轻叫了一声。

她起床，念经，遛狗，做饭。日子还是那么过。

可她知道，这样的日子，真好。

那天下午，周桂花来了。

她穿了件新衣服，深蓝色的，看着挺精神。头发也剪短了，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

“阿姨，”她说，“我来看看您。”

王大妈拉着她的手：“快来坐，快来坐。”

周桂花坐下，金子迎上来，嗅嗅她，摇摇尾巴。周桂花抱着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好一会儿没动。

放开金子，她看着王大妈，说：“阿姨，我今天来，是给您送请帖的。”

王大妈一愣：“请帖？”

周桂花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请帖，递给王大妈。王大妈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谨定于九月十六日为小儿周小勇举行婚礼，恭请王素芬女士光临。

王大妈愣住了，抬头看着周桂花。

周桂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小勇要结婚了。”她说，“对象是他初中同学，处了好几年了。以前因为我这病，一直拖着。现在我好了，人家姑娘家里也同意了，就定下来了。”

王大妈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好。”她连连点头，“我一定去，一定去。”

周桂花拉着她的手，说：“阿姨，要不是您，我这病好不了，小勇这婚事也成不了。您是咱家的大恩人。”

王大妈摇摇头：“别这么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周桂花不听，硬是说了好几遍谢谢。

送走周桂花，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红请帖，心里暖洋洋的。

金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张请帖。

王大妈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说：“金子，周小勇要结婚了。”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王大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周小勇的婚事，想着周桂花的变化，想着这一年来发生的事。从那条流浪狗开始，到刀疤脸，到刀疤李，到周小军，到周桂花，到周小芳，到现在。一件件，一桩桩，像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么运，能遇到这些人，能帮到这些人。

可她知道，这些事，让她这一年，比过去十年都活得充实。

她翻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金子趴在她床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它动了动耳朵，没醒。

看着它毛茸茸的身体，听着它均匀的呼吸，她心里慢慢静下来。

睡了。

第二天，她把周小勇要结婚的事跟赵秀梅说了。赵秀梅听了，也替他们高兴。

“那可是大喜事。”赵秀梅说，“周姐这下可安心了。”

王大妈点点头：“是啊，安心了。”

小峰在旁边听见了，问：“谁要结婚？有喜糖吃吗？”

王大妈笑了：“有，到时候太奶奶给你带喜糖。”

小峰高兴得跳起来，金子它们也跟着跳，屋里乱成一团。

九月十六日，天高云淡，是个好日子。

王大妈起了个大早，换上那件压箱底的暗红色外套，那是老伴给她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挺精神，就是头发白了点。她用手拢了拢，算了，白就白吧，老了就得有个老的样子。

金子要跟着去，她没让。婚礼上人多，带着狗不方便。金子有点不高兴，趴在地上，用那种委屈的眼神看着她。她蹲下来，摸着它的头说：“乖，在家等着，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像是答应了。

赵秀梅陪着她去。两个人打了辆车，按着地址找到那家酒店。酒店不大，但挺干净，门口摆着大大的喜字，红彤彤的，特别喜庆。

周小勇站在门口迎宾，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着精神极了。他看见王大妈，赶紧迎上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阿姨，您来了！”他扶着王大妈的胳膊，“快里面请，里面请。”

王大妈看着他，心里高兴：“小勇，恭喜恭喜。”

周小勇憨憨地笑：“谢谢阿姨，谢谢阿姨。”

进了宴会厅，周桂花迎上来，今天她也穿了新衣服，大红的，看着比谁都喜庆。她拉着王大妈的手，眼眶红红的。

“阿姨，您坐这儿，主桌。”她安排王大妈在主桌坐下，又忙着招呼别的客人。

王大妈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笑脸，听着那些恭喜声，心里暖洋洋的。

婚礼开始了。

周小勇和新娘站在台上，一个穿西装，一个穿婚纱，都年轻，都好看。司仪说着吉祥话，两个新人交换戒指，鞠躬敬茶，每一道程序都认真做下来。

周桂花坐在台下，眼泪哗哗地流，可她在笑。

王大妈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轮到新人敬酒了。周小勇带着新娘走到王大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谢谢您。”他说，“没有您，就没有我今天。”

王大妈赶紧扶他起来：“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新娘也鞠躬，说：“阿姨，我听小勇说了您的事。谢谢您照顾婆婆，谢谢您帮我们家。”

王大妈握着她的手，说：“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

新人敬完酒，去别的桌了。周桂花走过来，坐在王大妈旁边，红着眼眶说：“阿姨，我这辈子，值了。”

王大妈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吃完酒席，赵秀梅扶着王大妈往外走。周桂花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

“阿姨，您常来家里坐。”

王大妈点点头：“好，常来。”

周桂花又红了眼眶，可她在笑。

回到家，金子迎上来，在她身上嗅来嗅去，像是在检查她有没有事。四只小狗也围过来，在她脚边转来转去。

王大妈蹲下来，抱着金子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好一会儿没动。

金子一动不动，就那么让她抱着，尾巴轻轻摇着。

“金子，”她轻声说，“周小勇结婚了。”

金子舔舔她的脸，轻轻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小峰问她：“太奶奶，婚礼好玩吗？有喜糖吗？”

王大妈从包里掏出一把喜糖，递给他。小峰眼睛亮了，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好吃！”他说。

豆豆也在，也分到一把，两个小孩坐在沙发上，比赛谁吃得快。金子它们蹲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口水流了一地。

王大妈看着他们，笑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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