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渠

第四章 渠

第七天。

祭司还吊在祭坛上，没死。

一开始他喊，后来不喊了，再后来又喊，反反复复。姬衍每天让人给他送一次水，吊下去一个葫芦，他自己接着喝。喝完了葫芦拉上来，第二天再送。

没人问为什么不杀他。

姬衍也没解释。

部落里的人已经顾不上想这些了。

七天时间，山脚下的窝棚变了样。

木头堆成山，藤条编成网，石头垒成墙。原本散乱的窝棚被拆掉大半，所有人搬到一起，住进一间临时搭的大棚子里。棚子很破，四面漏风，但能住人。

阿葛管着这事。她带着那些女人，白天做饭、编藤、照顾孩子，晚上清点物资、分配食物。没人教她，她自己就会。姬衍只说过一句“你看着办”，她就真的看着办了。

男人那边是另一个人管。

叫阿木——不是阿葛死去的那个儿子，是另一个阿木。三十出头，猎户，打猎时被野猪撞断过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脑子清楚。姬衍让他带人砍树，他就带人砍树。让他搬石头，他就搬石头。从来不问为什么。

第七天傍晚，姬衍把他叫过来。

“明天开始，不砍树了。”

阿木愣了一下：“那砍什么？”

“挖渠。”

阿木没听懂：“挖什么？”

姬衍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山上有水，对不对？”

阿木点头。部落后面有条溪，从山顶流下来，旱季水小，雨季水大。部落的人一直靠它喝水、洗衣、洗澡。

“水往下流，流到山脚，然后往东拐，进林子，最后渗进地里。对不对？”

阿木又点头。

姬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山顶往下，穿过部落，一直画到祭坛下面那片空地。

“我想把它引过来。”

阿木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天，抬头：“干什么用？”

“种东西。”

阿木眼睛瞪大：“种什么？”

姬衍没回答。

他脑子里有《考工记》的图。匠人为沟洫，广尺深尺，谓之畎。田首倍之，深二尺，广二尺，谓之遂。九夫为井，井间广四尺，深四尺，谓之沟……

那些字他不全懂，但图能看懂。

水渠怎么挖，水怎么流，地怎么浇，庄稼怎么种。

他前世没种过地，但他看过书。书上说，八千年前就有人挖渠种稻。那些人用的工具比现在还不如，照样能活。

现在轮到他了。

第二天一早，阿木带着人上山。

姬衍跟他们一起，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打了结，每个结隔一臂长。他走在最前面，沿着溪流往下走，时不时蹲下看地形，时不时站起来往远处望。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

“从这里挖。”

阿木凑过来看：“挖多深？”

姬衍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这么深。两尺。”

“多宽？”

“两尺。”

阿木看了看地，看了看姬衍，又看了看那些打结的绳子：“你怎么知道的？”

姬衍没解释，只说：“挖了就知道了。”

阿木不再问，招呼人动手。

三十几个男人，用石斧砍树根，用骨锄刨土，用木棍撬石头。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一天下来，挖了二十丈。

姬衍沿着挖好的渠走了一遍，蹲下看渠底，用手量深度，站起来，点头。

“明天继续。”

第十天，渠挖到山脚。

第十二天，渠挖过部落。

第十五天，渠挖到祭坛下面那片空地。

姬衍站在空地中央，看着那条渠从山上蜿蜒而下，最后断在他脚前三尺。渠里没水，还是干的。但再过几天，等他把最后一段挖通，溪水就会顺着这条渠流下来，流进这片空地。

空地很大，够种东西。

种什么？

姬衍蹲下，抓起一把土，捏碎，闻了闻，又尝了一点。

土是黑的，有点黏，带腥味。不是肥土，但也不算太差。如果引水浇灌，再施点肥，应该能种东西。

种什么，他还没想好。

脑子里那本《考工记》只有沟洫部分，没有农书。但罗盘里肯定有别的，只是还没点亮。

怎么点亮？

姬衍试过很多次。需要的时候，它会自己出来。《备城门》是他在祭坛上、面对神龟威胁时出现的。《考工记》是他站在部落里、看着那些木头石头时出现的。

好像每当他遇到一个具体的、生存层面的问题，并且开始认真思考解决办法时，罗盘就会给出相应的东西。

那他现在的具体问题是什么？

不是挖渠。渠已经快挖好了。

不是种地。种地是下一步。

他现在的问题是——

“阿衍！”

喊声从祭坛上传来。

姬衍抬头，看见阿葛站在祭坛边缘，冲他挥手。旁边是那个吊着的祭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头扭向这边，也在看他。

姬衍走上去。

祭司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瘦脱了相，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一动就流血。但眼睛还亮着，亮得吓人。

“你……”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想干什么？”

姬衍站在祭坛边缘，往下看他。

“挖渠。”

祭司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声像破风箱，呼哧呼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挖渠……挖渠……你知道下面有什么吗？”

姬衍没说话。

祭司抬起一只手，指着他身后那片空地：“你知道那块地以前是什么吗？”

姬衍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是什么？”

祭司咧嘴笑，露出黑黄的牙：“埋人的。”

姬衍眉头动了一下。

“三十三年一轮回，”祭司说，“三百多个孩子，你以为都扔下深渊了？第一轮是扔的。第二轮开始，深渊底下堆不下了，就埋在那块地里。一层一层，埋了不知道多少层。”

姬衍沉默了几秒，然后问：“现在呢？”

“现在？”祭司笑，“现在你挖渠引水，水渗下去，泡着那些骨头，泡着那些烂了三十三年的肉，泡着那些还没烂完的东西。然后那些水再流上来，流进你的渠，浇你的地，长你的东西。”

他死死盯着姬衍：“你吃吗？”

姬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片空地。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把空地染成暗红色。远处，那条挖了十五天的渠静静躺着，像一道刚愈合的伤口。

阿木站在渠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往这边看。

阿葛站在他身后，也在看。

更远处，部落里那些女人和孩子聚在大棚子外面，炊烟升起来，有人在生火做饭。

姬衍开口，声音不大，但祭司听得见：

“三百多个孩子埋在这儿。”

祭司没说话。

“你杀的。”

祭司还是没说话。

姬衍转过身，看着他：“你说我吃不吃那些东西。我问你，那些孩子的娘，她们吃不吃？”

祭司眼神闪了一下。

姬衍往下走了一步，站在祭坛最边缘，离他只有一丈远。网兜里的祭司就在他脚下，伸手就能够着。

“她们的孩子埋在这儿。三十三年，她们跪着，哭着，把孩子送到你手上，看着他们被推下去。你以为她们不知道地底下埋着什么？”

祭司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们知道。”姬衍说，“她们只是不敢想。不敢想自己跪了三十三年，拜了三十三年，供了三十三年，最后把孩子埋在脚下，然后继续在这块地上走，在这块地上睡，在这块地上生新的孩子。”

他蹲下来，和祭司平视。

“现在你告诉我，她们吃不吃？”

祭司的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网兜晃起来，嘎吱嘎吱响。

姬衍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我把你拉上来。”

祭司猛地抬头。

“不是因为饶你。”姬衍说，“是因为你有用。你活了三辈子，知道的事比他们多。我要你一件一件说出来。说完了，你再回去吊着。”

祭司没说话。

姬衍走下祭坛。

太阳彻底落下去，天黑了。

远处，阿木点起火把，往这边走。火光照在他瘸了的腿上，一瘸一拐，但走得很稳。

姬衍迎上去，接过火把。

阿木往祭坛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老东西说什么了？”

“说地底下埋过人。”

阿木愣住，半天没动。

姬衍把火把举高，照着他的脸：“你知道？”

阿木点头，声音更低：“知道。我爹说的。他说那块地不能动，动了要遭报应。”

姬衍看着他：“你信？”

阿木想了很久，摇头：“不知道。”

姬衍拍了拍他肩膀：“明天接着挖。”

阿木抬头：“还挖？”

“还挖。”

“可是……”

姬衍打断他：“我问你，你饿过没有？”

阿木闭嘴。

“我饿过。”姬衍说，“饿到吃土，吃草根，吃树皮。饿到看着别人死，想着要是他死了，他的那份吃的能不能给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照出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

“那块地底下埋了三百多个人。他们活着的时候，被人从娘怀里抢走，推下深渊，摔死，然后埋在那儿。他们死之前想什么？想活。想吃饭，想喝水，想长大，想生娃。”

他看着阿木：“现在他们死了。他们的肉烂了，骨头烂了，化成土了。土就是土。不长东西，就是死的。长了东西，就是活的。你想当死的还是活的？”

阿木没回答。

但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人接着挖了。

第十七天，渠挖通了。

水从山顶流下来，顺着那条挖了半个月的渠，流过山脚，流过部落，最后流进那片空地。

空地被挖成一块一块的，中间有沟，水就从沟里流过去。

阿葛带着女人站在边上，看着那些水流进地里，渗下去，把干裂的土泡软，泡成泥。

没人说话。

太阳升起来，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

姬衍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水，看着那些地，看着那些人。

脑子里那块罗盘亮了一下。

新的一行字浮出来：

《氾胜之书》·耕田

他没看。

他现在不想看。

他只是在想：三百多个人，埋在这儿。

明年这个时候，这块地上会长出东西来。

那些东西，会被活着的人吃掉。

然后活着的人，继续活。

远处，祭坛上，祭司被拉上来了。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死狗，大口喘气，大口呼吸，大**着。

姬衍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看地。

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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