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

第五章 血

祭司在地上趴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他撑着地，想坐起来，手抖得厉害，撑到一半又趴下去。反复三次，最后还是阿葛看不下去，走过去把他拽起来，靠着石龟雕像坐好。

祭司喘着气，闭着眼，不说话。

姬衍站在他面前，等。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祭坛上的石板开始发烫，石龟的影子一寸一寸缩短。

祭司终于睁开眼。

“你想知道什么？”

姬衍在他面前蹲下：“所有。”

“所有什么？”

“你知道的所有。”

祭司看着他，眼窝深陷，眼珠浑浊，但里面还有东西在转。他在想，在算，在衡量。

“问完还把我吊回去？”

“看情况。”

祭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叫涂扈，涂这个姓早没了，整个神墟就剩我一个。我爷爷是祭司，我爹是祭司，我生下来就是下一任祭司。”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你知道祭司是干什么的吗？不是侍奉神龟，是管着这些人别跑。三十三年一轮回，献祭三十三个孩子。你以为这些人不想跑？他们跑过。第一轮献祭的时候，有人带着孩子往山外跑，跑出去三天，被别的部落杀了。有人往山里跑，被野兽吃了。有人往深渊跑，跳下去死了。”

“后来他们就不跑了。因为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不跑至少能多活几年。”

姬衍没说话。

涂扈看着他：“你以为救了他们？你只是让他们晚死几天。神龟醒了怎么办？别的部落打过来怎么办？冬天到了，没吃的怎么办？你挖渠引水，种地收粮，那得多久？一年？两年？他们有命等到那天吗？”

姬衍开口：“别的部落打过这里？”

“打过。”涂扈说，“三十年前打过一次。那时候我刚当祭司没几年，东边的黑狼部落过来抢人，抢女人，抢孩子，抢回去当奴隶。我们死了十几个人，被抢走二十几个。剩下的躲上山，等他们走了才下来。”

“后来呢？”

“后来？”涂扈扯了扯嘴角，“后来他们每年都来。不是打，是来要东西。粮食、兽皮、女人，不给就打。我们给，因为打不过。”

姬衍站起来，走到祭坛边缘，往东边看。

那边是山，翻过山就是黑狼部落。多远？走多久？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们什么时候来？”

“冬天。”涂扈说，“每年冬天来。那时候我们存的粮食最多，他们抢了就能过冬。”

姬衍算了一下。现在是夏末，离冬天还有两个月，或者三个月。

两个月。

他回头，看向祭坛下面。阿木还站在渠边，阿葛带着女人在地里忙。远处，大棚子里冒出炊烟，有人在做饭。

两个月。

“他们多少人？”

“一百多。”涂扈说，“全是男人，拿着骨矛石斧，还有弓箭。”

姬衍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我们有多少能打的？”

涂扈摇头：“没有。三十几个男人，一半是老的，一半是小的，剩下几个中用的，也没打过仗。真打起来，一个照面就没了。”

姬衍没说话。

他走回石龟雕像下面，坐下，闭上眼。

脑子里那块罗盘还在。《氾胜之书》的字还浮着，他没去看。现在不是种地的时候。

现在需要的是《备城门》。

但不是守城。

是守部落。

那个木栅栏围起来的窝棚，一推就倒。那些人，一冲就散。那些粮食、工具、刚刚挖好的渠，刚刚开出来的地，刚刚开始相信他的那些人——

一冲就散。

姬衍睁开眼。

“他们从哪边来？”

涂扈愣了一下，然后往东指了指：“那边。翻过山，沿着山脚走，一天就到。”

“路上能看到我们吗？”

“能。”涂扈说，“站在山腰就能看见。这地方就我们一个部落，一眼就看见了。”

姬衍站起来，往东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你也来。”

涂扈脸色一变：“我？”

“你不来，我现在把你推下去。”

涂扈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软，又坐下去。阿葛走过去，把他拽起来，架着他跟上姬衍。

三个人往东走。

穿过部落，穿过刚开出来的地，穿过那条引水的渠，往山上走。

走了半个时辰，爬到半山腰。

姬衍停下，回头往下看。

部落就在脚下，清清楚楚。那些窝棚，那些人，那条渠，那块地，那个祭坛，祭坛上的石龟雕像，全都看得见。甚至能看见阿木站在渠边，仰着头往这边看。

姬衍转回头，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一刻钟，到了山顶。

他往东看。

山那边是另一座山，更矮，更秃。两山之间是一条狭长的谷地，谷地尽头，能看见一片黑色的东西，像是窝棚，又像是兽群。

涂扈喘着气，指着那边：“那就是黑狼部落。”

姬衍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西看。

西边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看不见任何部落，看不见任何人。

他问涂扈：“西边有什么？”

涂扈摇头：“不知道。没人去过。”

姬衍沉默。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东边是黑狼部落，一百多个能打的男人，每年冬天来抢。西边是未知，不知道有什么。北边是山，南边是山，中间是他们的部落，三面环山，一面迎敌。

不对。

他回头，看向北边。

北边的山更高，更陡，山顶有积雪。山脚下有一片阴影，像是树林，又像是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

涂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禁地。”

姬衍看着他：“什么禁地？”

“不能去的地方。”涂扈说，“我爷爷说过，北山不能进，进去了就出不来。以前有人去过，没回来。”

姬衍没再问。

他站在那里，从东看到西，从北看到南，把周围的地形全部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开始想。

想黑狼部落的人怎么来，走哪条路，什么时候来。想他们来了之后会怎么打，从哪边攻，用什么打。想自己的人能怎么守，守不住往哪边退，退到哪里能活。

想了很久。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开口：

“下山。”

涂扈愣了一下：“回部落？”

姬衍点头：“回去。”

三个人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姬衍突然停下。

涂扈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了？”

姬衍没回答。

他盯着部落那边，盯着那条挖好的渠，盯着那块刚开出来的地，盯着那些还在忙的人。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罗盘。

是他自己。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场演习。红方守城，蓝方攻城。红方人少，蓝方人多，红方守了三天，最后赢了。

怎么赢的？

不是靠城墙。

是靠地形、陷阱、疑兵、火攻。

是靠每一寸土都变成战场，每一步都让对方付出代价。

是靠——让敌人不敢来。

姬衍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涂扈跟在后面，一瘸一拐，想问又不敢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回到部落。

阿木迎上来，看见涂扈，愣了一下，但没问。他只看姬衍：“明天干什么？”

姬衍说：“明天上山。”

阿木没听懂：“上山干什么？”

姬衍没回答。

他往祭坛走。

走到祭坛下面，他停下，回头，看向那些聚过来的族人。一张张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在看他。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东边有个部落，叫黑狼。每年冬天来抢我们。抢粮食，抢女人，抢孩子。抢完就走，不抢就杀。”

没人说话。

“往年他们来，我们给。今年不给了。”

人群骚动。

有人喊：“不给就打！打不过！”

姬衍看向那个人：“打不过也得打。”

“为什么？”

姬衍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因为今年不一样。”

他指向那条渠，指向那块地：“今年我们挖了渠，开了地。明年地里会长东西，长出来的东西够吃。但前提是，我们活到明年。”

人群安静了。

姬衍继续说：“黑狼部落一百多个男人。我们三十几个。硬打，打不过。但他们不是天天来，他们只有冬天来。冬天还有两个月。”

他看向每一个人。

“两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

没人说话。

阿木站在最前面，一瘸一拐的腿站得笔直。他看着姬衍，开口：“你说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

更多人点头。

姬衍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祭坛上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对涂扈说：

“你也上来。”

涂扈愣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走上去。

祭坛上，石龟雕像的影子已经被夜色吞没了。远处，北边的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姬衍站在祭坛边缘，往东看。

东边也黑了。

但他知道，黑那边有人。

那些人还不知道，今年冬天，他们会遇到什么。

他也不知道。

但他会让他们知道。

脑子里那块罗盘亮了一下。

他没去看。

夜色里，风吹过来，带着山上的凉意。

夏天，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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