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种

第三章 火种

祭司被吊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用绳子吊脖子——姬衍还没想让他死。是用藤蔓编的网兜，兜住他整个人，挂在祭坛边缘一根伸出的木杆上。木杆是临时砍的，手臂粗，一头插进祭坛石缝，另一头悬空，网兜就挂在那头。

祭司悬在深渊上方，离边缘三丈远，离深渊底部不知道多远。

他不敢动，一动网兜就晃，一晃就听见底下有石头滚落的声音，很久很久才停。

“放我上去！放我上去！”他一直在喊，嗓子已经哑了。

没人理他。

祭坛上，姬衍盘腿坐在石龟雕像下面，闭着眼睛。

他不是在休息，是在“看”脑子里那块罗盘。

折腾了一夜，他终于有时间仔细研究这东西。

罗盘是青铜色的，圆形，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最外圈是十二个时辰，中间是八个方位，最中心是一个小小的圆点——那个点正在发光。

光很弱，像萤火虫。

姬衍试着用“想”去触碰它，刚一碰到，光就亮了三分，然后一行字浮出来：

《墨子·备城门》·节选

字是古篆，但他看得懂。然后那些字散开，变成图像：城墙剖面图、城门结构图、悬门机关图、渠答布置图……

一幅接一幅，像是有人在翻书。

姬衍试着“翻”回去，图像不动。试着往前“翻”，新的图像不出来。他只能看这十几幅，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章节的内容。

他明白了。

这东西不是图书馆，是火种。它里面储存的东西，需要某种“燃料”才能点亮。他现在只有这一个章节，因为他现在只能用到这一个章节。

《备城门》——守城。

他确实需要守城。这座祭坛就是部落唯一的“城”，神龟就是最大的“敌”。

但他不能真的在这里修城墙。

那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姬衍盯着那些图像，脑子里开始拆解、重组、转化。守城的核心是什么？不是墙，是“阻滞”。让敌人进不来，或者进来之后行动困难，然后利用远程武器杀伤。

用什么阻滞？

壕沟、陷阱、蒺藜、拒马。

用什么杀伤？

弓弩、抛石、火攻。

部落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姬衍睁开眼，看向祭坛下面。

部落就在山脚下，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窝棚。他昨晚就是从那里被押上来的。窝棚很破，人也很破——瘦、脏、眼神麻木。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山上有树，可以砍。有藤，可以编。有石头，可以砸。有兽骨，可以磨成尖刺。

最重要的是，有人。

三十几个成年男人，四十几个女人，剩下全是孩子。人不多，但只要肯动，就能做事。

姬衍站起来，走下祭坛。

人群还聚在下面，没散。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昨晚的愤怒已经烧完了，现在只剩茫然。看见他下来，所有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他。

只有一个没退。

是那个妇人。

她站在最前面，眼睛红肿，但已经不哭了。她看着姬衍，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你是神使吗？”

姬衍摇头：“不是。”

“那你是什么？”

姬衍想了想，说：“一个不想死的人。”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突然跪下。

“求你救我儿子。”

姬衍看着她：“你儿子不是已经……”

“还有一个。”妇人打断他，“小的，七岁，藏在山洞里。去年轮到他的时候，我把他藏起来了，换了个别人的孩子去死。”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妇人低着头，肩膀发抖，但声音很硬：“我知道我该死。但他是我的娃，我生他下来，不是让他去喂那东西的。你骂我打我杀我都行，但求你救他。”

姬衍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叫什么？”

妇人抬头：“阿葛。”

“阿葛，你带我去看他。”

妇人爬起来，转身就走。姬衍跟上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走了几步，姬衍回头，对剩下的人说：

“都等着。我回来有事让你们做。”

没人敢说不。

阿葛的儿子藏在部落后面的一座石山里。山洞很隐蔽，入口被石头堵住，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阿葛搬开石头，喊了一声，里面钻出一个瘦小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眼神像受惊的野兽。

看见姬衍，他往阿葛身后躲。

阿葛把他拉出来，按着他跪下：“磕头。”

孩子不磕，盯着姬衍看。

姬衍蹲下来，和他平视：“饿不饿？”

孩子点头。

“怕不怕？”

孩子想了一下，点头，又摇头。

姬衍笑了一下：“你娘很厉害，把你藏了一年。以后不用藏了。”

孩子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他站起来，对阿葛说：“带上他，回部落。我有事交给你做。”

阿葛愣住：“什么事？”

“带那些女人，把所有能吃的东西找出来，集中到一个地方。粮食、干肉、野菜，不管是什么，全部拿出来。”

阿葛点头，拉着孩子要走，又回头：“男人呢？”

“男人砍树。”

姬衍回到部落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那些人还聚在祭坛下面，没散。姬衍从人群里挑出几个看着机灵的，让他们去喊人。半个时辰后，所有成年男人都站在他面前。

一共三十七个。

老的头发白了，小的才十四五岁。他们站成一堆，有人手里握着石斧，有人拿着骨矛，有人空着手。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姬衍开口第一句：

“你们想活吗？”

没人回答。

姬衍又问了一遍：“想活，还是想继续跪着，等明年再献祭自己的孩子？”

有人喊：“当然想活！但能活吗？”

“能。”姬衍说，“但要做事。”

“做什么？”

姬衍指向山：“砍树。”

那人愣了：“砍树干什么？”

“修东西。”

“修什么东西？”

姬衍看着他，说：“修能让你们活的东西。”

还是那个问题：神龟下次醒来是什么时候？

祭司说过，它每年醒一次，吸矿气。但那是之前——之前有献祭，有封印，它每年只醒一次。

现在封印破了，它会不会提前醒？

姬衍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用最快的速度。

男人砍树，女人找吃的，老人和孩子干什么？

老人编藤，孩子捡石头。

藤条可以编网、编筐、编绳索。石头可以堆起来，可以砸碎，可以做箭镞。

所有人都有事做。

傍晚的时候，姬衍站在部落中央，看着堆成小山的木料、藤条、石块，看着那些累得坐在地上喘气的人，看着远处祭坛上还吊着的祭司。

祭司已经喊不出来了，头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

姬衍收回目光，脑子里的罗盘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备城门》。

是另一行字：

《考工记·匠人》

图像浮现：水渠怎么挖，水闸怎么造，水怎么引，怎么蓄，怎么用。

姬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如此。

这东西不是只能用在打仗上。

它什么都教。

只要你需要。

远处，太阳落下山。

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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