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墙缝残卷，暗得微法

大靖天牢的白日，与黑夜并无太大分别。

天光自气窗透入一线，照清牢房中灰尘，石墙上的冷水依旧滴答滴落，落在稻草堆上，渗进泥土里。

昨夜那名哭喊伸冤的中年汉子被拖走已有一个时辰，地面上那道暗红痕迹早已凝固发黑，如同一条蜈蚣，趴在石板上。

牢内众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那名满脸横肉的粗壮汉子盘坐在稻草中央，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扫过角落几名新囚的目光依旧带着蛮横与不屑。最深处的老者一动不动，呼吸都轻得难以察觉。另外几人要么蜷缩发抖，要么眼神空洞，要么满脸愁苦，各自维持着能让自己稍微安心的姿态。

陈守拙缩在靠近牢门的最阴暗角落。

他没有抬头，没有张望，没有与人交谈，甚至连身体都极少挪动。从天亮到现在，他就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不发出任何声音，不引起任何注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非在发呆。

一整夜的寒冷与饥饿，几乎将他的身体逼到极限。单薄的囚衣根本抵挡不住深入骨髓的寒意，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唯有依靠不断轻轻收紧肌肉，才能勉强维持一丝暖意。腹中的绞痛一阵接着一阵，昨夜那一小块掺沙糠饼，早已消化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空荡的难受。

他不敢动。

在这牢里，动作多一分，危险便多一分。

那粗壮汉子名为张屠，据说入狱前是街头欺行霸市的屠夫，一身力气不小，性子又狠戾，在这天字丙七牢中，算得上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昨日几名新人刚入牢，他便立了威，此刻若是有人敢随意走动、乱看乱瞄，少不得又是一顿打骂。

陈守拙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看似落在身前的稻草上，实则借着极细微的视角，默默观察着牢内的一切。

张屠的习性，老者的状态，另外几人的胆小怯懦，牢头狱卒巡逻的间隔，牢饭送来的时辰，甚至是寒风从栏杆缝隙灌入的方向，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在这等绝境之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又要装作愚钝麻木，便是活下去的第一要义。

辰时过半，甬道中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狱卒那种沉稳带着威慑的步伐，而是拖沓、懒散，伴随着木碗碰撞的轻响——是送牢饭的时辰到了。

牢内几人顿时精神一振，哪怕是那闭目不动的老者，也微微动了动手指。

饥饿，是这天牢中最折磨人的利器。

张屠率先睁开眼，目光扫过几名新人，带着不言而喻的警告。牢门被拉开一条小缝，一只粗糙的手递进来六个破木碗，依旧是黑乎乎的糠饼，以及浑浊不堪的脏水。

今日少了一个碗。

因为昨日死了一人。

张屠二话不说，伸手便抓过两个糠饼，咬得碎屑纷飞。剩下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与他争抢，只能小心翼翼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陈守拙依旧是最后一个伸手。

他拿起那块最小最硬的糠饼，慢慢挪回角落，小口小口地啃食。糠饼中的沙砾摩擦着牙床，带来细微的疼痛，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将每一点碎屑都咽进腹中。

活下去，首先要吃饱。

哪怕只是这猪狗不如的食物。

吃完糠饼，喝过那半碗脏水，陈守拙将木碗轻轻放在一旁，再次缩回角落。他将身体微微侧过，背对众人，面朝冰冷潮湿的石墙，看似闭目休息，实则在悄悄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尽量平缓轻柔。

昨夜冻了一夜，他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喉咙干涩发痒，若是任由这般下去，用不了几天，必定会染上风寒。在这天牢里，生病，便等同于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没有药物，没有照料，一旦病倒，要么被瘟疫拖死，要么被狱卒当成累赘拖出去扔掉。

陈守拙不想死。

他只能依靠自己，硬扛。

他靠着石墙，试图寻找一个稍微不那么冰冷的位置。可这牢房之内，又哪里有温暖之处？石墙冰冷刺骨，寒气源源不断地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体内，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就在他微微挪动身体，后背与石墙摩擦的瞬间，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处异样。

那不是光滑冰冷的石壁，也不是松软潮湿的稻草，而是一处略微凹陷的缝隙。缝隙之中，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坚硬，干燥，带着腐朽的触感。

陈守拙的心，轻轻一跳。

他没有立刻动作，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呼吸平稳，眼神低垂，外表看不出丝毫异常。

在这天牢里，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

张屠正靠在墙上打盹，另外几人要么发呆要么昏睡，老者依旧一动不动，无人注意到他这个角落的细微动静。

确认安全之后，陈守拙才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

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仿佛只是在挠痒一般，指尖轻轻探入那道狭窄的石墙缝隙之中。缝隙很深，里面积满了灰尘与碎土，触感粗糙。他屏住呼吸，指尖一点点摸索，很快，便触碰到了那一块硬物。

是一片折叠起来的残页。

不知被何人塞进这墙缝之中，又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岁月，被灰尘覆盖，被潮气侵蚀，早已腐朽不堪，若不是他无意间触碰，恐怕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陈守拙的心脏，跳得快了几分。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动，指尖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残页从墙缝中一点点抠了出来。残页极脆，稍一用力便有碎裂的迹象，他只能放缓动作，耐心十足，如同在拆解一件易碎的珍宝。

片刻之后，那片残页终于被他完整取了出来。

他将残页紧紧握在手心，手背贴着石墙，依旧维持着依靠休息的姿势，不动如山。

又过了许久，确认依旧无人关注自己，陈守拙才缓缓将手心微微松开一条缝隙，目光低垂，借着那一线微弱的天光，悄悄看向手中之物。

那是一片泛黄发黑的残破纸张，质地粗糙，像是某种兽皮纸，却又薄如蝉翼。上面用淡淡的墨字写着几行字迹，字迹古朴晦涩，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

“……呼吸归元，气沉丹田……”

“……静心如岳，缓吐慢纳……”

“……内走经脉，外御寒邪……”

“……弱者存，忍者生……”

寥寥数语，并不连贯，显然只是某本册子上残留下来的一小部分。

陈守拙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他虽然只是一个底层苦力，没读过多少书，却也听得出来，这几句话，似乎是某种练气强身的法门。

江湖上的武功秘籍？

还是某个医者留下的养生之法？

他不知道。

在进入天牢之前，他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也不过是米铺里力气大些的管事，连真正的武林中人都未曾接触过。对于内功、武功之类的存在，只存在于街头的说书人口中，遥远而不真实。

可此刻，这残页就握在他的手中。

字迹虽模糊，口诀虽晦涩，却真实可触。

陈守拙紧紧握着残页，手心微微出汗。他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惶恐的谨慎。

在这天牢里，得到任何东西，都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被人发现他藏有这等物事，张屠必定会抢夺，狱卒知晓后，更是会将他当成奸细、余党，严刑拷打，甚至直接打死。

财不露白，技不露形。

这道理，陈守拙此刻比谁都懂。

他不动声色，将残页再次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折成极小的一块，然后悄悄挪开稻草，在自己身下的地面上，用指尖挖了一个极浅极小的小坑，将残页埋了进去，再用稻草轻轻掩盖，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陈守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依旧靠在石墙上，闭目不动，脑海中却在反复回想刚才看到的那几句口诀。

呼吸归元，气沉丹田。

静心如岳，缓吐慢纳。

他不懂什么是丹田，什么是经脉。

但他能听懂字面之意。

放缓呼吸，平静心神，将气息沉到腹部下方，慢慢吐纳，或许便能抵御寒冷邪祟，让身体强壮一些。

对于此刻的陈守拙而言，这便是无上至宝。

他不需要什么盖世武功，不需要什么纵横天下的本事。他只想要身体强壮一点，能扛得住寒冷，忍得住饥饿，少生病，不被人轻易打死。

仅此而已。

于是，在这阴暗潮湿、恶臭弥漫的天牢角落，陈守拙闭上双眼，按照那残页上的晦涩口诀，悄悄尝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本就性子沉默，善于忍耐，此刻静心凝神，倒也不算困难。

一呼，一吸。

放缓，再放缓。

摒弃心中的恐惧、不安与杂念，只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呼吸之声轻柔绵长，融入牢房之中的滴水声、鼾声、细微的**声里，再也分辨不出。

一开始，并无任何异样。

依旧寒冷，依旧饥饿，身体依旧酸痛麻木。

可陈守拙没有放弃。

他记得残页上最后的四个字——弱者存，忍者生。

他本就是弱者。

所以，他只能忍。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在这地狱一般的天牢之中，苟得一线生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光渐渐偏移，从气窗照入的光线越来越暗。

牢内依旧死寂。

张屠鼾声渐起，另外几人也昏昏欲睡，老者依旧如同枯木。

无人知晓，在这牢房最不起眼的角落，那个名叫陈守拙的青年，正握着一段从墙缝中抠出的残页，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开启了一段注定要藏在黑暗之中的，漫长修行路。

他不知道这法门能让他走到哪一步。

不知道未来是否能离开这天牢。

更不知道，这凡俗的内功之上，还有那飞天遁地、长生久视的修仙大道。

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只是：

多忍一刻。

多活一刻。

藏好自己，不露锋芒。

在这生不如死的天牢里，悄无声息地，活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