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十三年,冬。
铅灰色的天从晌午便阴沉着,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如同细小刀刃,割得肌肤生疼。
陈守拙被粗麻绳反绑着双手,押在囚车之中。麻绳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冷风一吹便硬邦邦地硌入骨缝,囚车每颠簸一下,粗糙的纤维便在手腕上磨出新的血痕。
陈守拙本是城南米铺的苦力,爹娘早亡,无亲无故,只靠着一身力气混口饱饭。不过是街头泼皮斗殴时被乱民冲撞,无意碰翻了一名官差的茶摊,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安上了“寻衅滋事,祸乱京城”的罪名。
大靖的律法,从来不是给他这般无根无萍的贱民立的。
囚车碾过冻硬的土路,一路向着京城西侧那座黑沉沉的建筑而去。
那便是大靖京城天牢。
高墙耸入阴云,墙头黑旗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墙根下结着厚冰,冰面之上暗红发黑的污渍斑驳交错,不知浸染过多少人命。一股混杂着霉腐、屎尿、血腥与腐朽气息的恶风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几名黑衣狱卒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眼神冷得如同冰石,伸手便将囚车上的人如同拖死狗一般拽下地面。有人挣扎,当即便是一脚狠狠踹在肚腹之上,蜷缩在地,连痛呼都发不出来。
“进了这道门,是死是活,全看命硬不硬。”领头的刀疤狱卒声音沙哑,带着久居凶地的戾气,“记住,在这里,官是天,尔等是泥。听话,尚能多喘几口气;不听话,此刻便让你变成一滩烂泥。”
再无人敢出声。
厚重铁门轰然闭合,将外界天光彻底隔绝。甬道之内阴暗潮湿,石墙不断往下滴着冷水,滴答之声在空旷之中反复回荡,听得人心头发毛。两侧牢房腐朽栏杆之内,蜷缩着一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囚徒,有人一动不动,不知生死;有人目光空洞,只剩麻木。
“天字丙七牢,都进去。”
刀疤狱卒随意一指,将几名新囚推入最靠里、最为阴暗的一间牢房。栏杆咔嚓落锁,牢内恶臭更浓,地面铺着一层发黑稻草,黏着早已干涸的污秽,角落一只破口陶碗盛着半碗黑水,另一侧则是木板简易隔出的方便之处,气味刺鼻至极。
牢中本已有五人。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缩在最深处,闭目不动,形同枯木。
一名粗壮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戾,扫过新人之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霸占之意。
一名瘦如柴禾的青年目光躲闪,怯懦畏缩。
另有两名中年汉子相依而坐,神色警惕。
粗壮汉子冷哼一声,声音粗哑:“新来的,懂点规矩。这牢里的地盘,老子占一半,老头占一角,你们几个,挤到门边去。敢抢位置,别怪老子不客气。”
几名新囚无人敢反驳,乖乖挤到靠近牢门、风口最盛、寒意最烈的角落。
陈守拙缩在最边缘,将身子蜷成一团,尽量缩小身形,降低存在感。他始终低着头,目光垂落,不与任何人对视。
在这天牢之中,多看一眼,便可能多一份祸端。
同批被押入的一名中年汉子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蹲在地上喃喃自语,声称自己被冤枉,要出去伸冤。粗壮汉子眉头一皱,抬脚便是一脚踹去,中年汉子倒在稻草之中,再不敢多言,只敢无声落泪。
陈守拙依旧垂首,仿佛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他心中清楚得很,哭喊无用,喊冤无用,反抗更是找死。这天牢之内,每日都有人死去,死了便如垃圾一般拖出,扔往乱葬岗,连一点声响都留不下。
他不求富贵,不求伸冤,不求报仇。
只求活下去。
哪怕活得如蝼蚁,如草芥,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便胜过一死。
天色彻底暗下,牢房之内阴冷更甚。饥寒如同潮水一般侵袭,寒风从栏杆缝隙灌入,刺人肌骨。陈守拙紧闭双目,并非欲睡,而是不敢睁眼——睁眼便要与人目光相接,便有可能惹来无妄之灾。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之中传来拖沓脚步声。
是送牢饭的时辰到了。
牢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几只破木碗递了进来,碗中是黑乎乎、硬邦邦的糠饼,掺着沙砾,旁侧是一碗浑浊不堪的脏水。一共七份,分予几名新囚。
粗壮汉子当先出手,一把抢过两块糠饼,狼吞虎咽,噎得瞪眼,便抓过黑水猛灌。其余人见状纷纷争抢,动作稍慢者,便只能咽着口水,看着他人果腹。
陈守拙并未上前争抢。
待众人拿完,地面之上仅剩最后一块糠饼,最小,最硬,沙砾最多。
他缓缓伸出手,将之拾起。
糠饼干涩坚硬,咬下一口,满嘴沙砾,硌得牙床生疼,粗糙碎屑刮过喉咙,刺得生痒。他却吃得极慢,一点一点细嚼慢咽,不敢浪费分毫。在这天牢之中,一口食物,便是一线生机。
他不敢大口吞咽,更不敢发出声响,只是低着头,默默将那块糠饼一点点吃下,再端过那碗黑水,小口小口抿下。黑水带着土腥与霉味,入口便让人作呕,他却强压下不适,一滴都未曾剩下。
吃完之后,他将破碗轻轻放回原地,再度缩回角落,蜷起身子,闭目不动。
牢房之内重归死寂,唯有滴水之声与粗重压抑的呼吸交错。
夜半时分,寒意更烈,地面冰寒刺骨,寒气顺着裤脚一路往上钻,冻得四肢发麻。有人冻得浑身发抖,有人饿得低声**,还有人在睡梦之中发出惊恐的呓语。
那名中年汉子终究是撑不住,半夜之中挣扎起身,扑到牢门栏杆之上,拼命拍打,嘶哑哭喊:“我要出去!我没罪!放我出去!”
哭喊之声划破死寂。
不片刻,牢道之中便传来愤怒的脚步声,火把光芒晃动。刀疤狱卒脸色铁青地赶来,一脚狠狠踹在牢门之上,厉声呵斥:“半夜吵嚷,找死不成!”
中年汉子吓得浑身一颤,却依旧不肯死心,哭喊道:“我是被冤枉的,我要见官,我要伸冤!”
“伸冤?”刀疤狱卒嗤笑一声,眼神冷厉,“进了天牢,便没有冤不冤,只有死不死。”
他一挥手,身后两名狱卒当即拿起长棍,从栏杆缝隙之中狠狠捅入,棍风呼啸,直直砸向那中年汉子。中年汉子惨叫连连,抱头蜷缩在地,惨叫声越来越弱,最终只剩下微弱**。
直到狱卒怒骂离去,牢内才恢复安静。
中年汉子躺在稻草之中,一动不动,气息微弱。
其余囚徒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陈守拙始终缩在角落,从头到尾未曾睁眼,未曾抬头,未曾发出半点声音。仿佛只是一块枯木,石头。
他不是不害怕。
他比谁都清楚恐惧是什么滋味。
可他更清楚,在这天牢之中,害怕无用,慌乱无用,出头更是死路一条。
唯有忍。
忍饥,忍寒,忍痛,忍辱。
忍到所有人都忽略自己,忍到所有风波都绕开自己。
那便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子。
后半夜,再无人敢出声。
中年汉子气息越来越弱,体温一点点变冷,到了天色微亮之时,已然没了呼吸。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稻草之中,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绝望与痛苦。
牢内囚徒早已见怪不怪,无人靠近,无人叹息。
天亮不久,两名狱卒拖着铁钩前来,钩住尸体脚踝,毫不费力地拖出牢房,地面留下一道暗红湿痕,很快便在阴冷之中凝固发黑。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陈守拙依旧缩在角落,微微垂首,目光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他只是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往更阴暗、更不起眼的墙角挪了挪,将自己彻底藏在阴影之中。
天牢阴寒,众生如蚁。
而陈守拙,只想做那只最不起眼、最能忍耐、最能苟活的蝼蚁。
不惹事,不抬头,不说话,不记恨。
不求强,不求出头,不求解脱。
只求,多活一日。
只求,在下一次死亡来临之前,能悄无声息地,继续喘一口气。
牢门之外,寒风依旧呼啸。
牢门之内,黑暗漫长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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