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眼万年，她觉得他好生眼熟

撞入墨龙啸怀中的那个瞬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苏清沅心里持续荡漾了整整两天。

那份清冽如松雪的冷香，那坚实胸膛传来的温热温度，尤其是那双寒潭般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汹涌情绪……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每当她试图静下心来整理从家里带来的书籍，或是预习即将开始的课程，那个画面就会毫无征兆地跳出来，让她心跳失序，面颊微热，指尖都跟着泛起薄红。

更让她困惑的是那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确信，在龙村时，他们见过不止一次——村口的“顺风车”同行，他登门送的那罐明前龙井，还有她带他去看那口藏着传说的古井。虽然每次相处时间不长，但他那样独特的气质和相貌，清冷得如同月下孤峰，按说不该轻易忘记。可为什么在开学典礼上，他看她的眼神，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对冒失新生的淡淡疏离？就像……完全不记得她这个人。

还是说，对他而言，龙村的几次短暂交集，不过是人生旅途中微不足道的插曲，根本不值一提？

这个认知让苏清沅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她摇摇头，试图挥散这些杂乱的念头。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那天人多拥挤，他可能根本没看清是她，或者事后才隐约想起。像他那样身份显赫的人物，日理万机，记不住一个乡下小姑娘，实在太正常了。

然而，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不仅仅源于龙村的几次会面。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镌刻在灵魂某处的熟稔。尤其是当他身上那股冷冽气息靠近时，心口总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悸动，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琴弦，被一缕遥远的风轻轻拨动，发出细碎的颤音。

第三天下午，她按照新生指引，去教务处领取一份专业课的补充材料。穿过爬满翠绿常春藤的古老行政楼走廊，阳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在地面投下瑰丽斑驳的光斑，空气中都弥漫着旧书卷的淡淡气息。走廊尽头，教务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她正要抬手敲门，里面传出的几句话让她动作一顿，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校史馆志愿者的事，就按墨董的意思办。苏清沅同学的基础资料我看过了，历史功底扎实，形象气质也合适，确实很适合这个岗位。” 是一个中年男老师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

墨董？

苏清沅心头一跳。是墨龙啸？他那天在开学典礼上随口一提的话，竟然真的被推动落实了？

“王主任放心，墨氏文化基金那边的赞助协议已经拟好了，专门划拨了一笔不菲的款项，用于志愿者的专业培训和后勤保障，待遇条件比往年优厚太多了。”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声音回应道，语气里满是奉承。

“那就好，那就好。” 王主任连连感慨，“墨董对学校事务一向慷慨支持，这次又特意关心到这么具体的学生培养环节，真是难得的热心。对了，墨董今天是不是也在学校？刚才好像看到他的车停在商学院楼下了。”

“是的，墨董在商学院那边有个小范围的学术座谈，这会儿应该刚结束……”

苏清沅站在门外，进退两难。正犹豫着是不是该等会儿再来，身后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一种独特的节奏，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像敲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也仿佛敲在她的心尖上，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她几乎是本能地，缓缓回过了头。

午后倾斜的阳光恰好从走廊另一端的拱形窗户涌入，为来人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剪影。墨龙啸正从那片鎏金般的光影中走来，依旧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商学院教授模样的人说着什么，神色专注而冷淡，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仿佛察觉到身后的视线，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凝滞了。

苏清沅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眼眸，在捕捉到她身影的刹那，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瞬，像是终年冰封的湖面，悄然漾开了一丝涟漪，但那抹暖意转瞬即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他对着身旁的教授微微颔首，结束了两人的低语。教授识趣地点头离开，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从教务处办公室门缝里隐约透出的谈话声。

墨龙啸迈步，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紧绷的弦上，让苏清沅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在她面前约两步远处停下。居高临下的角度，让他更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长睫毛，和那双清澈眼眸中来不及掩饰的紧张与……探寻。

“苏清沅同学。”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像山涧深处的清泉，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教务处？”

“是……来领专业课的补充材料。” 苏清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选择了这个更正式的校园称呼，“墨……顾问。”

墨龙啸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怀里抱着的新生文件夹，又落回她的脸上。他的视线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专注，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丝细微表情、每一次心跳起伏，都精准地摄入眼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和风吹过窗棂的轻响。

苏清沅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跃出胸腔。那股熟悉的清冽冷香再次萦绕鼻尖，比开学典礼那天更清晰，也更让人心慌。而心口那莫名的悸动，也再次不受控制地出现，这一次，似乎比之前更强烈了一点点。

一个冲动，毫无征兆地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她抬起头，鼓足勇气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将盘旋在心头数日的疑问，一字一句地问出了口：

“墨顾问……我们……是不是在龙村见过？”

问完，她紧紧盯着他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墨龙啸的眼神，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骤然加深。

那寒潭般的眸底，仿佛有亿万星辰在旋转，有千万年的时光长河在倒流。惊讶、了然、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痛楚，以及更深沉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深海下的暗流，在那双眼睛里翻涌、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片令人心悸的深邃，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苏清沅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是不是太唐突了？他会不会觉得她莫名其妙，甚至可笑？

终于，墨龙啸的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叹息的弧度，带着几分怅然，几分宿命般的无奈。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苏清沅呼吸一窒，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竟没有后退。

他看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此刻青涩的皮囊，望进了某个遥远时空的深处，望进了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只属于他们的光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大提琴最低沉婉转的弦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回响，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落入她耳中：

“或许……”

他顿了顿，眸光紧紧锁住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目光里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

“在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

苏清沅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什么意思？比在龙村更早？那是什么时候？

她确定自己在来京大之前，从未离开过龙村所在的省份，更不可能认识他这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她眼中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像一汪清澈的泉水，漾着迷茫的光。

墨龙啸却没有进一步解释。他直起身，恢复了两人之间正常的社交距离，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呓语的话，从未说过。他的表情重新变得疏淡而礼貌，仿佛只是一个关心后辈的师长。

“材料领完就早点回去吧，别太晚了。” 他语气平常地叮嘱道，“校史馆志愿者的事，王主任后续会联系你，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好好把握。”

然后，他不再停留，对她微微颔首示意，便从她身侧走过，抬手轻轻敲响了教务处办公室的门。

“请进。” 里面传来王主任热情的声音。

墨龙啸推门而入，背影依旧挺拔冷峻，将一走廊的明媚阳光，和空气里残留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都轻轻关在了门外。

苏清沅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在更早以前……”

那句话，连同他说话时那种深邃得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的眼神，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像一句神秘的谶语。

是敷衍吗？不像。他当时的表情和语气，都太认真，认真到让她心头发颤。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抬手，按住又开始莫名悸动的心口。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听到那句话后，轻轻地、执拗地，挣动了一下。

像一颗沉睡了千年的种子，终于感受到了破土而出的第一缕呼唤。

苏清沅转过身，慢慢走向走廊另一端。阳光依旧明媚，校园依旧喧闹，可她心底，却落下了一颗沉重而奇异的种子，生根发芽，牵出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她与墨龙啸之间，似乎隔着一层她无法看透的厚重迷雾。而迷雾之后，仿佛藏着一段……她遗忘了的、极其重要的光阴。

她需要找到答案。

无论那答案是什么。

而教务处办公室内，墨龙啸简短地与王主任交代完关于校史馆志愿者的相关事宜，便踱步走到了窗边。他的目光，轻易地穿透了茂密的梧桐枝叶，捕捉到了楼下那个正穿过林荫道、低着头显得心事重重的纤细身影。

他看着她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看着她下意识抚过心口的小动作，眸色幽深如夜，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温柔与偏执。

“感受到了吗，沅沅？”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那被时光掩埋的共鸣，那刻在灵魂里的羁绊。”

“别急……”

“我们，有的是时间。”

“让你慢慢想起，慢慢靠近，直到……再也无法分开。”

阳光下，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葱茏的树影之后。

墨龙啸收回目光，眼底翻涌的深情与偏执，缓缓沉入一片看似平静的寒潭之下，不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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