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北境寒深

建元二十一年，四月初八。

雁门关外。

萧珩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那片苍茫的草原。

风很大，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野草，看着天边那几朵低低的云，心里很平静。

来雁门关十八天了。

十八天里，他把北境军的底细摸了个遍。

五万人，分成五个营，每营一万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比京城的禁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可问题是——这五万人，不听他的。

他们听一个人的。

那个人叫周雄，是北境军的副统领，跟着先帝打过仗的老将。萧珩来之前，他是这儿的实际掌权者。

萧珩来之后，他还是。

“萧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亲兵的声音，“周副统领请您过去，说是议事。”

萧珩点点头。

“知道了。”

他下了城墙，往中军大帐走去。

一路上，遇见不少士兵。他们看见他，行礼，可眼睛里没什么敬意。

萧珩知道，他们不服他。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打过仗，没立过功，凭什么统领他们？

可他不在乎。

不服，就打服。

中军大帐里，坐着十几个人。

都是北境军的老人，跟着先帝打过仗的。萧珩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说话，见他进来，声音停了，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萧珩走到主位，坐下。

“周副统领，什么事？”

周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满脸风霜，眼睛却亮得很。他看着萧珩，笑了笑。

“萧将军，末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珩看着他。

“讲。”

周雄站起来，走到大帐中央。

“萧将军是皇上亲封的镇北大将军，末将本不该多嘴。可末将跟着先帝打了二十年仗，有些话，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北境军五万人，是当年先帝亲手练出来的。先帝在时，这五万人只听他一个人的。先帝死了，这五万人只听沈皇后的。沈皇后死了，这五万人——”

他看着萧珩。

“这五万人，不知道该听谁的。”

萧珩没有说话。

周雄继续说。

“萧将军年轻有为，末将佩服。可打仗不是读书，不是写字，是要死人的。萧将军没打过仗，没杀过人，凭什么统领这五万人？”

满帐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珩身上。

萧珩站起来，走到周雄面前。

“周副统领，你打过多少仗？”

周雄昂起头。

“末将跟着先帝，打过十七仗。”

萧珩点点头。

“十七仗。杀了多少人？”

周雄愣了愣。

“末将……没数过。”

萧珩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本将没打过仗，没杀过人。可本将的父亲，打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家父萧让，建元十四年随先帝北征，打过三仗。建元十五年镇守雁门关，打过五仗。建元十六年追击北戎，深入草原三百里，打过七仗。一共十五仗，身上大小伤疤二十三处。”

他看着周雄。

“周副统领，家父打的仗，比你少两仗。可他受的伤，你比得了吗？”

周雄的脸色变了。

萧珩继续说。

“家父死的时候，身上还有三块箭头没取出来。他临死前，跟本将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他说，‘珩儿，爹这辈子，最对得起的就是大胤。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记住——国比家大，民比官重。’”

满帐死寂。

周雄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萧珩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本将没打过仗。可本将的父亲打过。本将的祖父打过。本将的曾祖父也打过。萧家三代，为大胤死了二十七口人。本将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抢你们的功劳，是来接家父的班。”

他看着那些人，一字一句说。

“谁不服，站出来。”

没有人动。

萧珩等了一会儿，站起来。

“既然没人不服，那本将再说一句。”

他走到周雄面前。

“周副统领，你是老人，本将敬你。往后军中事务，本将还要多请教你。可有一条——”

他的目光陡然变冷。

“谁敢在背后搞事，别怪本将不客气。”

周雄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低下头。

“末将……明白。”

四月初十，夜。

萧珩一个人在帐中看地图。

门被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是周雄。

萧珩抬起头。

“周副统领？这么晚了，有事？”

周雄走到他面前，忽然跪下去。

萧珩愣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

周雄抬起头，看着他。

“萧将军，末将是来请罪的。”

萧珩的眼睛眯起来。

“请什么罪？”

周雄的声音有些发颤。

“末将……末将是太后的人。”

萧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后的人？

太后死了快一年了，她的人还有？

“什么意思？”

周雄低着头，说。

“当年先帝练北境军的时候，太后就把末将调进来。先帝死后，太后让末将盯着这五万人，随时听她调遣。末将……末将照做了。”

萧珩的手攥紧了。

“太后让你做什么？”

周雄沉默了一会儿，说。

“太后让末将等着。等她需要的时候，带着这五万人，杀回京城。”

萧珩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杀回京城？

太后想谋反？

“你做了吗？”

周雄摇头。

“没做。末将……末将下不了手。”

他抬起头，看着萧珩。

“末将跟着先帝打了二十年仗，先帝待末将不薄。末将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

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你今天为什么告诉本将？”

周雄一字一句说。

“因为萧将军今天说的那些话，让末将想起先帝。”

他顿了顿。

“先帝当年也是这样。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的人，说‘谁不服，站出来’。没人敢站出来。”

萧珩沉默了。

周雄继续说。

“萧将军，末将老了。末将不想再替太后卖命了。末将想……想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萧珩看着他。

“太后已经死了。”

周雄点点头。

“末将知道。可她的人还在。他们不会放过末将的。”

萧珩的眼睛眯起来。

“他们是谁？”

周雄压低声音。

“末将不知道。可末将知道，他们还在。在京城，在边关，在朝堂上。他们等着，等着一个机会。”

萧珩的心跳得很快。

太后的人，还在。

藏在暗处，等着。

“你知道多少？”

周雄摇头。

“末将知道的，都告诉将军了。末将只是个棋子，下棋的人是谁，末将不知道。”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周副统领，你起来吧。”

周雄站起来。

萧珩看着他。

“你的事，本将不追究。可你要帮本将做一件事。”

周雄点头。

“将军请讲。”

萧珩一字一句说。

“找出那些人。”

四月十五，京城传来消息。

周若澜病重。

萧珩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周若澜。

那个十五岁的少女，秦昭的妹妹，云棠的牵挂。

她病了。

病得很重。

信是苏承昭写来的，只有几行字。

“萧兄：若澜病重，太医束手。皇后娘娘已南下，你若得闲，也来看看吧。弟承昭。”

萧珩攥着那封信，攥得手指发白。

他想去。

可他走不开。

北境军刚刚稳定下来，周雄的事还没查清，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没找到。他走了，怎么办？

“将军？”亲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珩回过神来。

“什么事？”

亲兵递上一封信。

“京城来的，加急。”

萧珩接过，拆开。

是云棠的字迹。

“萧珩：若澜病重，本宫已南下。你安心在北境，勿念。若查到什么，派人送信。娘娘。”

萧珩看着这封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娘娘让他安心。

娘娘让他勿念。

娘娘一个人去了。

他帮不上任何忙。

他把信折好，贴身藏着。

“来人。”

亲兵进来。

“将军？”

萧珩看着他。

“去请周副统领。”

周雄来了。

萧珩把那封信给他看。

周雄看完，脸色变了变。

“将军想去？”

萧珩点头。

“想去。可走不开。”

周雄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末将有个主意。”

萧珩看着他。

“说。”

周雄压低声音。

“将军可以去。末将替您守着。”

萧珩愣住了。

“你？”

周雄点点头。

“末将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这件事，末将想做。”

他看着萧珩，一字一句说。

“将军放心去。北境军，末将替您看好。谁敢乱动，末将第一个砍了他。”

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好。”

四月十八，萧珩南下。

他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兵，日夜兼程往扬州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周若澜。

那个傻丫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才十四岁，穿着粉色的宫装，站在御花园里，笑得像一朵花。

后来她哭了，求皇后娘娘救命。

后来她笑了，因为她有了哥哥。

后来她疯了，因为哥哥死了。

如今，她病了。

病得很重。

“将军，”亲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前头有个驿站，要不要歇歇？”

萧珩摇摇头。

“继续赶路。”

四月二十二，萧珩到了扬州。

他没有进城，直接去了清云观。

观里的道士认识他，带着他往后山走。

后山有一间小屋，门前种着几棵桃树。桃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苏承昭站在门口，看见他，迎上来。

“萧兄。”

萧珩看着他。

“若澜呢？”

苏承昭的脸色很差，眼睛底下有青印。

“在里头。昏了三天了。”

萧珩的心一沉。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都关着。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周若澜。

萧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这张脸，这张十五岁的脸，苍白，消瘦，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她不是睡着了。

她病了。

病得很重。

“若澜，”他轻轻唤她，“我来了。”

周若澜的眼皮动了动。

没有睁开。

萧珩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他握着那只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站在御花园里，笑得像一朵花。

她看见他，行了一礼，说“萧大人好”。

他那时候想，这姑娘真好看。

后来他知道，她是周家的人，是太后的侄女，是敌人。

可她还是叫他“萧大人”。

还是对他笑。

还是那么好看。

“若澜，”他又唤了一声，“你醒醒。”

周若澜的眼皮又动了动。

这回，睁开了。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可那井里，没有了往日的光。

她看着萧珩，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萧大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你来了。”

萧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来了。”

周若澜看着他，慢慢说。

“我做了一个梦。”

萧珩点点头。

“什么梦？”

周若澜望着屋顶，望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说。

“梦见我哥了。”

萧珩的心一紧。

“他说什么？”

周若澜的嘴角弯了弯。

“他说，他在那边等着我。”

萧珩的手攥紧了。

“你别胡说。你不会去的。”

周若澜看着他。

“萧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萧珩摇头。

“不会。你不会死。”

周若澜笑了笑。

“死也不怕。我哥在那边等着我呢。”

萧珩的眼眶红了。

“若澜——”

周若澜打断他。

“萧大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萧珩点头。

“你说。”

周若澜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替我照顾好皇后娘娘。”

萧珩愣住了。

“皇后娘娘？”

周若澜点点头。

“她太苦了。一个人撑着那么大的担子，没人帮，没人疼。我心疼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替我看着她。别让她一个人。”

萧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好。我答应你。”

周若澜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萧珩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得满屋金黄。

他就这么坐着，坐了一夜。

四月二十三，清晨。

周若澜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萧珩还坐在床边，握着她手，睡着了。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眼底的青印，忽然笑了。

“傻子。”她轻轻说。

萧珩睁开眼。

看见她醒了，他愣了愣，随即笑了。

“你醒了。”

周若澜点点头。

“饿了。”

萧珩站起来。

“我去给你弄吃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回过头，看着周若澜。

“若澜。”

周若澜看着他。

“嗯？”

萧珩一字一句说。

“你活着。真好。”

周若澜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可她一笑，整个屋子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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