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遗诏惊尘

建元二十一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

京城下了最后一场雪，薄薄一层，落在屋檐上、树梢上、宫道的青砖缝里。太阳出来的时候，雪很快就化了，化成水，渗进土里，不见了踪影。

云棠站在坤宁宫院子里，看着那棵海棠树。

树枝上已经冒了青芽，很小，很嫩，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样子。

“娘娘，”锦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来了。”

云棠回过头。

沈安穿着一身常服，没有带仪仗，一个人走进来。他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皇后。”

云棠行了一礼。

“陛下怎么来了？朝会散了？”

沈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散了。可朕心里有事，坐不住。”

云棠看着他。

“什么事？”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

云棠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眼里。

“边关急报：北戎集结二十万大军，已于正月二十日越过雁门关，连下三城。守将战死，边军溃散。恳请朝廷速发援兵，否则——国将不国。”

云棠的手抖了一下。

北戎。

那个在大胤北边虎视眈眈了百年的游牧民族。先帝在时，花了十年时间，才把他们打回草原。如今，才过了六年，他们又来了。

二十万大军。

越过雁门关。

连下三城。

“朝中怎么说？”她问。

沈安苦笑一声。

“怎么说？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打，有人说和，有人说先议和后出兵。吵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吵出来。”

云棠看着他。

“陛下想打还是想和？”

沈安没有犹豫。

“想打。”

云棠点点头。

“那就打。”

沈安叹了口气。

“可朕拿什么打？国库空虚，边军溃散，朝中无将。当年跟着先帝打仗的老将军，死的死，老的老，病的病。朕把名单翻了三遍，竟找不到一个能领兵的。”

云棠沉默了。

她知道沈安说的是实话。

先帝在时，大胤有十几员大将，个个能征善战。可先帝死后，太后掌权，那些老将军一个一个被排挤、被陷害、被杀。如今活着的，只剩下两三个，最年轻的也六十多了。

“陛下想怎么办？”

沈安看着她，目光很深。

“朕来找你，是因为朕想起一件事。”

云棠一愣。

“什么事？”

沈安压低声音。

“沈废后临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云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废后。

那个在冷宫里住了二十三年的人。

她临死前，说了很多话。可沈安问的，是哪一个？

“陛下想问什么？”

沈安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她有没有说过，先帝留了一手？”

云棠愣住了。

“先帝留了一手？”

沈安点点头。

“朕这几天翻先帝的旧档，发现一件事。先帝在时，每年拨给兵部的银子，有一笔对不上账。不多，每年十万两。可十年就是一百万两。朕问过户部，户部尚书说，那笔银子是先帝亲自批的，从不过兵部的手，直接拨给一个叫‘北境司’的衙门。”

北境司？

云棠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衙门。

“那是什么地方？”

沈安摇头。

“不知道。朕查遍了所有的档案，找不到北境司的任何记录。它就像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

“可朕查到了另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发黄的卷轴，递给云棠。

是一道圣旨。

先帝的笔迹。

“北境司密旨：朕在位十年，暗中训练一支兵马，名为‘北境军’，共五万人。此军不隶兵部，不受朝堂节制，只听朕一人号令。若朕有不测，此军由朕指定之人统领。朕指定之人——沈氏容华。”

云棠的手剧烈地抖起来。

沈氏容华。

沈废后。

先帝把那支军队，交给了沈废后。

“沈姨从来没说过……”

沈安看着她。

“她没说过，可她一定知道什么。她临死前，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云棠的脑子里飞快转着。

沈废后临死前，给了她一本账册，记录了周济民进出寿康宫的日子。还给了她一句话——“找到那个皇子。让他回来。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没有了。

不对——

有一样东西。

那本账册的封皮里，夹着一张纸。她当时以为是废纸，没在意。后来收拾的时候，随手塞进了箱子底。

“锦书！”她喊道。

锦书跑进来。

“娘娘？”

“去把本宫那个檀木箱子搬来。最底下那个。”

锦书应了一声，跑出去。

不一会儿，箱子搬来了。

云棠打开，翻到最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只有几个字——

“雁门关外，百里荒漠，有一石碑。碑下藏信。”

云棠和沈安对视一眼。

雁门关外。

百里荒漠。

石碑。

“陛下，”她开口，“臣妾想去一趟。”

沈安的脸色变了。

“去雁门关？那是北戎人的地盘！”

云棠摇摇头。

“不是现在。是等北戎退了之后。”

沈安看着她。

“你信这个？”

云棠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几个发黄的字迹，慢慢说。

“臣妾信沈姨。”

二月初五，朝会。

沈安力排众议，决定出兵。

可问题是——谁领兵？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站出来的。

沈安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低着头的人，心里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队伍最后头传来。

“臣愿往。”

所有人都回过头。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六品官的服色，站在最后头，毫不起眼。

沈安认出了他。

萧珩。

御史中丞萧让的儿子。

“萧爱卿，”他开口，“你懂打仗？”

萧珩抬起头，看着他。

“臣不懂。可臣的父亲教过臣一句话。”

“什么话？”

萧珩一字一句说。

“国难当头，臣子当死。”

满殿死寂。

沈安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好。朕封你为平北大将军，即日起率兵五万，北上御敌。”

萧珩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二月初八，萧珩出征。

云棠去送他。

城外，五万大军列队而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萧珩穿着崭新的铠甲，骑在马上，英姿勃发。

云棠走到他面前。

“萧大人。”

萧珩下了马，行了一礼。

“娘娘。”

云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怕不怕？”

萧珩笑了笑。

“怕。”

云棠点点头。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玉佩。

先帝的那块蟠龙佩。

萧珩愣住了。

“娘娘，这——”

云棠打断他。

“带着它。万一有什么事，可以调动北境军。”

萧珩的手在发抖。

“娘娘，这太贵重了——”

云棠看着他。

“萧大人，你听着。本宫不要你死。本宫要你活着回来。”

萧珩的眼眶红了。

他把玉佩贴身藏好，重重磕了三个头。

“臣，一定活着回来。”

他上马，带着大军，往北而去。

云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地之间。

风吹过来，很冷。

可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萧珩，你活着回来。

二月十五，边关传来第一份战报。

萧珩率军抵达雁门关，与北戎前锋相遇，小胜一场，斩敌三千。

满朝欢庆。

云棠看着那份战报，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小胜而已。

北戎有二十万大军，斩敌三千，不过是九牛一毛。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二月二十，第二份战报。

萧珩固守雁门关，北戎大军围城，日夜攻打。守军死伤惨重，粮草将尽。

二月二十五，第三份战报。

雁门关外，忽然出现一支军队。约五万人，旗帜不明，不知道是哪边的。萧珩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死守。

云棠看到这里，心里猛地一跳。

五万人。

旗帜不明。

会不会是——

北境军？

三月初一，消息传来。

那支军队，果然是北境军。

他们从荒漠深处杀出来，直扑北戎大营。北戎人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萧珩趁机率军杀出，两下夹击，北戎大败，死伤过半，残部逃回草原。

大胤，赢了。

云棠看到这份战报的时候，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一片。

赢了。

真的赢了。

萧珩活着。

北境军出现了。

沈姨没有骗她。

三月初十，萧珩班师回朝。

沈安亲自出城迎接。

云棠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凯旋的将士，看着萧珩骑着马缓缓走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萧珩下了马，走到她面前，跪下。

“娘娘，臣回来了。”

云棠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伤，眼睛底下有青印。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是燃烧的火焰。

“起来吧。”她说。

萧珩站起来。

云棠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递给他。

“还给你。”

萧珩愣住了。

“娘娘，这——”

云棠摇摇头。

“不是本宫的。是北境军的。他们认这块玉佩。往后，你就是他们的统领。”

萧珩的手在发抖。

“娘娘，臣何德何能——”

云棠打断他。

“你有德。你有能。你活着回来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萧珩，你长大了。”

萧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臣，谢娘娘。”

三月十五，沈安下旨，封萧珩为镇北大将军，统领北境军，镇守边关。

萧珩接了旨，没有多说什么。

可云棠知道，他心里是愿意的。

因为他父亲萧让，当年就是镇北大将军。

子承父业。

天经地义。

三月二十，萧珩离京，北上赴任。

云棠又去送他。

这一回，没有大军，只有他一个人，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兵。

他站在云棠面前，行了一礼。

“娘娘，臣走了。”

云棠点点头。

“去吧。”

萧珩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娘娘，臣能问您一件事吗？”

云棠看着他。

“问。”

萧珩犹豫了一下，说。

“娘娘，您等的人，等到了吗？”

云棠愣住了。

等的人？

她等过谁？

等沈废后？等苏承昭？等秦昭？等萧珩？

她不知道。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娘娘，您保重。”

他翻身上马，往北而去。

云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秦昭说过的那句话。

“娘娘，臣会一直在天上看着您。”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蓝得透明的天。

天上，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像是有人在看她。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她一笑，整个世界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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