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京城暗影

建元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五。

扬州，清云观。

周若澜的病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晒着太阳，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

萧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明天，他就要走了。

北境那边等不得，他已经在扬州耽搁了七天。再不走，只怕要出事。

“若澜。”他开口。

周若澜回过头，看着他。

“萧大哥，你要走了？”

萧珩点点头。

“明天。”

周若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萧珩亲启”。

萧珩愣住了。

“这是……”

周若澜的声音很轻。

“我哥留下的。他说，如果他死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萧珩的手抖了一下。

秦昭的信。

那个死在乱葬岗的年轻人，那个为了救她们把自己换出去的年轻人，那个到死都没敢回头看云棠一眼的年轻人。

他留下了信。

给萧珩的。

萧珩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萧兄：见信之时，弟已不在人世。有几句话，想托付给你。”

“太后虽死，其势未绝。弟查到一件事——当年跟着太后作恶的人，不止被抓的那些。还有一个，藏得很深，至今仍在朝中。此人姓魏，名单，字伯玉，现任礼部侍郎。他是太后最信任的人，手里握着太后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弟本想亲手杀他，可惜来不及了。望萧兄替弟了结此事。”

“另有一事，关于若澜。她是我妹妹，也是这世上我最放心不下的人。萧兄若有意，可娶她为妻。若无意，也请护她周全。弟承昭绝笔。”

萧珩看着这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魏单。

礼部侍郎。

太后的人。

藏在朝中。

他抬起头，看着周若澜。

“这封信，还有别人看过吗？”

周若澜摇摇头。

“没有。只有你。”

萧珩把信折好，贴身藏着。

“若澜，谢谢你。”

周若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萧大哥，你愿意娶我吗？”

萧珩愣住了。

周若澜的脸红了红，可她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我哥信上写的，我看见了。他让我把信给你的时候，我偷偷看过。”

萧珩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若澜继续说。

“萧大哥，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萧珩的心跳得很快。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看着她眼底的真诚和期待，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若澜，”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还小。”

周若澜摇摇头。

“我不小了。我十五了。可以嫁人了。”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回北境。那儿危险，随时可能打仗。”

周若澜点点头。

“我知道。我等你。”

萧珩看着她。

“等多久？”

周若澜笑了笑。

“等多久都等。”

萧珩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

周若澜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可她一笑，萧珩的心就软了。

四月二十六，萧珩离开扬州，北上回京。

他没有直接回北境，而是先去了京城。

因为魏单。

那个藏在朝中的太后余党。

他得告诉云棠。

四月二十九，夜。

坤宁宫。

云棠坐在案前，看着萧珩带回来的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魏单。

礼部侍郎。

太后的人。

她见过这个人。

四十多岁，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老实人。在朝堂上从不惹事，从不站队，从不发表意见。

原来，他是最毒的那条蛇。

“萧大人，”她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萧珩看着她。

“臣听娘娘的。”

云棠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她望着那轮月亮，慢慢说。

“不能打草惊蛇。”

萧珩点点头。

“臣明白。”

云棠继续说。

“你回北境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人，本宫来对付。”

萧珩犹豫了一下。

“娘娘，此人危险——”

云棠回过头，看着他。

“萧大人，本宫从冷宫爬出来的时候，比现在危险多了。”

萧珩沉默了。

云棠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魏单，礼部侍郎，太后旧部。监视，勿动。”

她把纸折好，递给萧珩。

“把这个交给秦单。他知道该怎么做。”

萧珩接过，贴身藏好。

“娘娘，臣明日就回北境。您……您保重。”

云棠点点头。

“去吧。”

萧珩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告退。”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云棠忽然叫住他。

“萧大人。”

萧珩回过头。

云棠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若澜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萧珩愣住了。

云棠笑了笑。

“本宫知道。她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本宫也喜欢你。你是个好孩子。”

萧珩的脸红了。

“娘娘，臣……”

云棠摆摆手。

“本宫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就跟本宫说。”

萧珩低下头。

“是。”

他走了。

云棠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秦昭信上那句话。

“萧兄若有意，可娶她为妻。”

秦昭，你连妹妹的后事都安排好了。

可你想过没有，你妹妹愿不愿意。

她愿意。

她当然愿意。

那丫头看萧珩的眼神，谁都看得出来。

云棠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她一笑，眼眶就红了。

五月初五，端午。

京城热闹得很。街上到处是卖粽子的、卖艾草的、卖雄黄酒的。小孩子戴着五彩丝线编的长命缕，跑来跑去，笑声一串一串的。

云棠坐在坤宁宫里，没有出去。

她不喜欢热闹。

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娘娘，”锦书端着粽子进来，“您尝尝，御膳房新包的，说是跟江南学的做法，里头裹着肉和蛋黄。”

云棠接过，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可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周若澜。

那丫头在清云观，有粽子吃吗？

“锦书。”

“奴婢在。”

云棠放下筷子。

“派人去趟江南。给若澜送些粽子去。”

锦书笑了。

“娘娘惦记周姑娘呢。奴婢这就去办。”

她退下去。

云棠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盘粽子，忽然间，有些想哭。

可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五月初十，边关传来消息。

北戎又有动静了。

萧珩派人送来的信上说，北戎人在草原上集结，看样子是想卷土重来。他已经在做准备，随时可能开战。

云棠看着那封信，心里沉甸甸的。

又要打仗了。

上次是二十万，这次呢？

三十万？四十万？

大胤拿什么打？

国库空了，民力竭了，朝堂上那些人还在吵来吵去。

她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娘娘，”锦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礼部侍郎魏大人求见。”

云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魏单？

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魏单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他穿着三品官的服色，白白净净，看着确实像个老实人。

“臣魏单，给皇后娘娘请安。”

云棠看着他。

“魏大人免礼。坐吧。”

魏单坐下，宫女上了茶。

云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他开口。

魏单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娘娘，”他开口，声音慢条斯理，“臣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娘娘。”

云棠看着他。

“什么事？”

魏单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云棠接过，展开。

是一份名单。

上头写着十几个名字，有朝中的大臣，有边关的将领，有地方的官员。

“这是什么？”

魏单笑了笑。

“这是太后当年的心腹。臣查了很久，才查到的。”

云棠的眼睛眯起来。

“魏大人查这些做什么？”

魏单看着她，目光很深。

“娘娘，臣是来投诚的。”

云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投诚？”

魏单点点头。

“臣知道，娘娘在查太后的人。臣也知道，娘娘迟早会查到臣头上。与其等娘娘来查，不如臣自己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

“臣确实是太后的人。可太后死了，臣不想跟着她陪葬。臣想活着。”

云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单继续说。

“这份名单，是臣给娘娘的投名状。这些人，都是太后死前交代过的，让他们继续潜伏，等机会反扑。臣把他们供出来，娘娘可以一个一个抓。”

云棠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些名字，心里飞快地转着。

这是真的，还是陷阱？

魏单是来投诚的，还是来下套的？

“魏大人，”她开口，“你为什么要背叛太后？”

魏单苦笑一声。

“因为臣不想死。”

他看着云棠，一字一句说。

“娘娘的手段，臣见识过了。太后的人，抓的抓，杀的杀，一个不剩。臣怕了。”

云棠看着他。

“你怕什么？”

魏单的声音有些发颤。

“臣怕死。怕得像条狗一样。娘娘，臣不想死。”

云棠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的恐惧，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忽然间，她信了。

因为怕死的人，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好。”她说，“本宫收下你的投名状。可有一条——”

魏单抬起头。

云棠一字一句说。

“你要是敢耍花招，本宫让你死得比谁都惨。”

魏单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不敢。”

魏单走后，云棠把那份名单看了三遍。

上头有十七个人。

五个在朝中，七个在边关，五个在地方。

她把萧珩的名字圈出来，在边上写了一行字。

“萧珩：按名单抓人。一个一个来，别打草惊蛇。”

她把信折好，派人送去北境。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黑了。

夕阳把西边的天染成一片橘红，美得不像真的。

她望着那片橘红，忽然想起沈废后说的那句话。

“等雪停的时候，它就开了。”

雪停了。

梅花开了。

可那些藏在雪底下的人，还没死绝。

她得一个一个，把他们挖出来。

五月十五，北境传来消息。

萧珩按名单抓人，一口气抓了五个。

都是边关的将领，手里有兵有权。萧珩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连夜动手，全部拿下。

审讯的结果，让人心惊。

这些人，都是太后留下的钉子。他们等着，等着一个机会，等北戎打进来的时候，在背后捅刀子。

萧珩在信里说：“娘娘，若没有这份名单，后果不堪设想。”

云棠看着这封信，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太后，你真是好算计。

人死了，还留了这么多后手。

可她活着。

她活着，就不能让这些后手得逞。

五月二十，京城也开始抓人。

秦单带着东厂的人，按着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抓。

五个朝中大臣，一夜之间全进了诏狱。

审讯的时候，他们招了。

招出来的东西，让云棠的心凉了半截。

太后留下的，不只是这些人。还有银子，有兵器，有粮草，藏在各地。等着时机一到，就有人揭竿而起。

“娘娘，”秦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办？”

云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一字一句说。

“挖。把他们都挖出来。一个不留。”

六月初一，最后一拨人被抓。

十七个人，全部落网。

审讯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留下的银子，有两百万两。兵器，够装备三万人。粮草，够一万人吃三年。

这些东西，藏在十七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专人看守。只要有人一声令下，就能立刻起事。

云棠看着那些供词，久久说不出话来。

太后啊太后，你真是……

“娘娘，”秦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些东西怎么办？”

云棠想了想。

“银子充入国库。兵器发给北境军。粮草运到边关。”

秦单点点头。

“臣这就去办。”

他走了。

云棠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供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她一笑，整个人都轻松了。

太后，你输了。

六月初十，北境传来捷报。

萧珩率军出击，大败北戎，斩敌三万，追出草原三百里。

北戎残部逃回老巢，三年之内，无力再犯。

满朝欢庆。

沈安高兴得连下了三道圣旨，封萧珩为镇国公，赏金万两，赐宅第，荫一子。

萧珩推辞了。

他在信里说：“陛下，臣不敢受。这些功劳，是北境军将士的，是皇后娘娘的，是那些死了的人的。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云棠看着这封信，心里很暖。

这孩子，长大了。

六月十五，周若澜来了京城。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云棠看见她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来了？”

周若澜笑了笑。

“我来看看娘娘。顺便——”

她的脸红了红。

“顺便看看萧大哥。”

云棠笑了。

“他还在北境呢。你跑这么远，也见不着。”

周若澜摇摇头。

“见不着也没事。我知道他好好的，就够了。”

云棠看着她，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和温柔，忽然间，有些羡慕。

年轻真好。

喜欢一个人，就可以不管不顾地跑来。

不像她，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再也装不下一个人了。

“若澜，”她开口，“你住下吧。想住多久住多久。”

周若澜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

云棠点点头。

“真的。坤宁宫这么大，多你一个不多。”

周若澜扑过来，抱住她。

“皇后娘娘，你真好！”

云棠拍拍她的背。

“傻丫头。”

六月二十，萧珩回京述职。

他进宫那天，周若澜躲在坤宁宫门口，偷偷看他。

萧珩看见她，愣住了。

“若澜？你怎么来了？”

周若澜的脸红了红。

“我……我来看看娘娘。”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他一笑，周若澜的心就跳得飞快。

“若澜，”他说，“你等我。”

周若澜愣住了。

“等你？等什么？”

萧珩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等我打完仗，回来娶你。”

周若澜的眼泪掉下来。

她拼命点头。

“我等！我等一辈子都等！”

萧珩笑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他走了。

去御书房见皇上。

去领新的任务。

去赴新的战场。

周若澜站在坤宁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可她心里，满满的。

满满的都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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