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荒原夜行

叶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黑暗里没有方向，只有脚下枯黄的野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他提着斩业刀，一步一步往前走，像一具行尸走肉。

沈墨的脸一直在脑海里浮现。

第一次见面的样子，那个灰扑扑的背影，那句“我不让”，还有最后塞进他手里的那枚玉牌。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三块了——母亲那块“沈红妆”，沈墨那块“沈”，还有他自己那块“业”。三块玉牌挤在一起，硌得胸口发疼，却也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还有父亲留给他的戒指。

还有沈墨留给他的刀。

天快亮的时候，他实在走不动了，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斩业刀横在膝盖上，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低头看着那柄刀。

刀很黑，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刀柄上那两个字——“斩业”——在晨光里隐隐发亮。

沈墨说，这刀是他师父传给他的。

沈墨说，斩业刀斩的不是人，是业。

沈墨说——

叶青闭上眼睛，靠在石头上。

他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

三天前，他还是叶家那个被人欺负的废物。三天后，他杀了人，见了前世，失去了最后一个保护他的人。

他闭上眼，黑暗里，沈墨那张满是血的脸又浮现出来。

“去……去天璇界……找……”

找什么？

找谁？

他没说完。

叶青睁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

天璇界。那是他必须去的地方。母亲在那里，父亲也在那里。还有那些欠他们的人——天道盟，沈家，还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少盟主。

他会去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太弱。虽然能杀化海境的高手，但那是在业火爆发的情况下。那种力量不受控制，时灵时不灵。真遇到真正的高手，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需要变强。

强到能控制那股力量。强到能随心所欲地使用业火。强到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他面前。

他站起来，收起斩业刀，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别回头。

这是沈墨教他的最后一件事。

---

荒原很大，走了三天三夜还没走出去。

叶青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只知道一直往东走——那是天璇界的方向。沈墨说过，天璇界在东边，穿过荒原，翻过群山，渡过沧海，就到了。

很远。

远得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第三天傍晚，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采药的老人，背着竹篓，在山脚下挖药材。看见叶青提着刀走过来，老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老人家！”叶青喊住他，“我不是坏人！”

老人跑了几步，回头看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浑身是血，提着一柄黑刀，说不是坏人？

“你……你别过来！”老人举起手里的药锄，“我有刀！”

叶青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斩业刀，苦笑了一下。他把刀插回腰间，举起双手。

“老人家，我就是想问个路。这是什么地方？附近有村镇吗？”

老人警惕地看着他，看了半天，才慢慢放下药锄。

“这是荒原边缘，”他说，“往东三十里，有个镇子，叫青石镇。”

青石镇。

叶青点点头。

“多谢老人家。”

他转身要走，老人忽然叫住他：

“后生，你这一身血……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叶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是沈墨的，也有那两个黑衣人的，干在身上，结成硬硬的一层，看着确实吓人。

“不用了。”他说，“不是我的。”

老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叶青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老人又在后面喊：

“后生，你要去青石镇的话，小心点！最近镇上来了好多陌生人，凶得很！”

叶青脚步一顿。

陌生人？

“什么样的人？”

老人摇头。

“不知道。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看着就不像好人。”

灰扑扑的衣裳。

天道盟的人。

叶青心里一紧。

“他们来做什么？”

“听说在找什么人。”老人说，“悬赏千两银子，找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叶青沉默了一瞬。

找他。

那些人在找他。

“多谢老人家。”他说，继续往前走。

“后生！”老人在后面喊，“你别去镇上！危险！”

叶青没有回头。

他只是挥了挥手，消失在暮色里。

---

他没有去青石镇。

他在镇外找了个废弃的猎户窝棚，躲了进去。

窝棚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躺下，四面透风，但好歹能遮点雨。叶青把斩业刀放在手边，靠着墙坐下，闭目养神。

外面传来狗吠声，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

有脚步声从窝棚外面经过，很轻，不止一个人。

叶青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停了。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找遍了吗？”

“找遍了，没有。”

“那小子能去哪？”

“不知道。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叶青松了口气，手却没有离开刀柄。

他在窝棚里躲了三天。

三天里，他白天睡觉，夜里出去找吃的。附近有条小溪，水很清，能喝。溪里有鱼，他用削尖的树枝叉了两条，生吃了。

第三天夜里，他决定离开。

那些人在附近搜了三天，应该快搜到这里了。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他趁着夜色离开窝棚，往东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狗吠声。

紧接着，是人的喊声：

“这边！有脚印！”

叶青心里一沉，拔腿就跑。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风。但狗跑得更快。那畜生追在他身后，吠声越来越近。

一枝箭从后面射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前面的树上。

“别跑！”有人在喊，“站住！”

叶青没有站住。他跑得更快了。

丹田里三朵红莲飞速旋转，给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快得连那些追兵都追不上。

可狗追得上。

那只畜生冲到他身后，一跃而起，朝他扑来。

叶青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风声。

他往旁边一闪，那只狗扑了个空。落地的一瞬间，他拔出斩业刀，一刀劈下——

狗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

叶青没有停，继续跑。

身后的追兵被这一耽误，拉开了距离。但很快，又有更多的狗叫声响起。

他们不止一只狗。

叶青咬紧牙，拼命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甩掉了那些追兵。

他靠着一棵树，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湿透。

天亮了。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座山。

山不高，光秃秃的，灰白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葬道峰。

他跑了三天，绕了一大圈，又跑回来了。

叶青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想起沈墨说的那句话——

“你的路，得自己走。”

他擦掉眼泪，朝葬道峰走去。

既然那些人不敢进山，那他就进去。

躲着，练着，等强到能打过他们，再出来。

---

他再次踏入那道暗红色的光晕。

这一次，他没有去石阶，没有去石台，没有去找那个白衣人。他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钻了进去。

山洞不大，刚好能容他盘膝坐下。

他把斩业刀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丹田里，三朵红莲缓缓旋转着。最大那朵是第一莲，九品。旁边是第二莲，也是九品。最小那朵是第三莲，只有三品，花瓣还很稚嫩。

三朵红莲一起旋转，每转一圈，就有火焰飘落下来，落在那个封印上。

封印还在。

那些暗金色的符文还在。

但叶青能感觉到，它们比以前松动了。

不是松动一点点，是松动了很多。像是被火焰烧了这么久，终于开始撑不住了。

他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些符文。

刚一靠近，那股熟悉的剧痛又涌来——但这一次，没那么疼了。不是疼痛变轻了，是他能忍住了。

他咬着牙，继续靠近。

一寸。两寸。三寸——

意识触碰到第一道符文的那一刻，那符文忽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丹田里。

封印，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力量滚烫、灼热、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却让他浑身舒畅，像干涸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

叶青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有火。暗红色的火，跳动着，燃烧着，却烧不伤他的皮肤。

那火里，有一朵小小的红莲虚影。

第四莲的虚影。

他愣愣地看着那朵虚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封印松动了。力量涌出来了。第四莲开始凝聚了。

他终于，真正踏上了这条路。

那条沈墨用命护着他走的路。

他把手攥成拳头，那团火熄灭在手心里。

他看着洞外的天光，轻声说：

“沈墨，你看。”

“我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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