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山中岁月

山洞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叶青只能靠自己数——饿了出去找吃的，困了靠着墙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练。一，二，三……数到三十的时候，他放弃了。

太累了。

累得没力气数。

累得连沈墨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但他没有停。

丹田里那三朵红莲一直在转，从慢到快，从快到慢，像是活过来了，有自己的节奏。那团从封印里涌出来的力量，被他一点一点炼化，融入红莲，变成新的火焰。

第四朵红莲的虚影，一天比一天清晰。

从模糊的一团，到隐约的花瓣形状，到能看清九品的轮廓——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有一天睁开眼时，第四朵红莲已经凝实了。

九品。和前三朵一样。

四朵红莲一起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有火焰飘落，落在封印上。封印上的符文已经暗淡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叶青看着那些裂纹，忽然想起那个白衣人——叶弃——说的话：

“你爹还活着。”

他攥紧拳头。

快了。

等封印彻底破开，等红莲再种几朵，他就去天璇界。

去找他娘，去找他爹。

去让那些欠他们的人，一个一个，都还回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不知道坐了多久，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才慢慢活过来。

他走到洞口，往外看。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外面的景象。

山还是那座山，灰白色的岩石，暗红色的光晕。但山脚下，多了很多东西——

帐篷。人。旗帜。

灰扑扑的帐篷，灰扑扑的人，旗帜上绣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字。

天道盟。

他们还没走。

不但没走，还扎了营，一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

叶青数了数帐篷——三十多顶。按每顶住四个人算，就是一百多人。

一百多个天道盟的人，守在山脚下，等着他出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洞里。

不急。

他们等得起，他也等得起。

他在洞口坐下，开始吃最后一点干粮。干粮早就硬得能砸死人，他就着洞壁渗出来的水，一点一点啃，啃了半天才啃完。

啃完之后，他把斩业刀放在膝盖上，开始擦刀。

这三个月，他每天都擦。擦完就用意识去感受它，感受刀身上那些看不见的纹路，感受那股“斩业”的力量。

沈墨说，这刀是他师父传给他的。

沈墨说，斩业刀斩的不是人，是业。

沈墨没有说完——怎么斩业，斩的是什么业，斩完之后会怎样。

但叶青这三个月，自己悟出了一些东西。

斩业刀，是一把能斩断因果的刀。

不是斩断所有因果，是斩断那些“不该有”的因果。比如一个人杀人太多，杀人和被杀之间就结下了因果。斩业刀一刀斩下去，能把这层因果斩断——杀人的人，不用再背杀人的业；被杀的人，也不用再纠缠杀人的人。

听起来是好事。

但叶青知道，不是。

因为因果这东西，斩断了，就没了。没了因果，那个人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轻的大病一场，重的直接废掉，最重的——当场毙命，魂魄都留不下。

这不是救人，是杀人。

用一种更干净、更彻底的方式杀人。

叶青握着那柄刀，看着刀身上那两个发亮的字，轻声说：

“沈墨，你用这刀，杀过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吹。

他把刀收起来，靠着墙，闭上眼。

再练一会儿吧。

外面那些人，不会一直等下去的。

---

又过了一个月。

这一天，叶青正盘膝修炼，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喊声。

他睁开眼，走到洞口，往外看。

山脚下，那些帐篷正在被收起。那些人正在集合，像是要离开了。

走了？

他盯着看了很久，确认不是陷阱——那些人确实在往东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荒原尽头。

走了。

一百多个人，等了他四个月，终于走了。

叶青站在洞口，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松口气。

只是平静。

他知道，他们不是放弃了。是回去复命了，换人来继续追。

但至少，现在他能出去了。

他回到洞里，收拾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块啃剩的干粮，一个破包袱，两件换洗衣裳，还有怀里那些他娘和沈墨留下的东西。

他把斩业刀插回腰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个月的山洞。

洞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那些他刻下的痕迹——正字。每过一天刻一道，刻着刻着就忘了数，最后刻了满满一面墙。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住了多久。

大概，四个月吧。

他转过身，走出山洞。

阳光很刺眼，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和洞里的不一样，带着枯草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活着的味道。

他抬起脚，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时，他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坟包。

新堆的土，插着一根削尖的木头，木头上刻着两个字——

“沈墨”

叶青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他知道是谁堆的。天道盟那些人。他们把沈墨埋在这里，不是出于好心，是为了让他看见。

让他知道，护着他的人，死了。

他走到坟前，蹲下，伸手摸了摸那根木头。

木头上还有刀痕——斩业刀留下的刀痕。沈墨死的时候，那柄刀插在他面前的地上。那些人拔走了刀，却没有毁掉，而是放在他身边。后来叶青拿走了刀，他们就把这根木头插在这里，刻上他的名字。

很粗糙。很敷衍。

但好歹，有个坟。

“沈墨，”他说，“我走了。”

“等我从天璇界回来，给你迁个好地方。”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然后转身，朝东走去。

荒原上，风吹过来，吹起漫天枯叶。

那座小小的坟包，渐渐消失在身后。

---

走了两天，他看见了第一个活人。

是个放羊的老汉，赶着一群瘦骨嶙峋的羊，在山坡上晒太阳。看见叶青走过来，老汉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鞭子。

叶青远远停下，举起双手。

“老人家，我就是问个路。”

老汉打量着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破旧的衣服，腰间挎着一柄黑刀。这模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你想去哪？”

叶青想了想，问：

“这附近，最大的城池是哪个？”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说：

“天叶城。”

天叶城。

叶青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凡尘界九大主城之一，叶家的老巢就在那里。叶家能在凡尘界立足，就是因为掌控着天叶城。

“怎么走？”

老汉指了指东边。

“往东，一直走。走半个月，就到了。”

半个月。

叶青点点头。

“多谢。”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老汉忽然在后面喊：

“后生！你……你是叶家的人？”

叶青脚步一顿。

“不是。”

“那你别去！”老汉的声音里带着惊恐，“叶家最近在抓人！抓十五六岁的少年！说是……说是私生子什么的……”

叶青沉默了一会儿。

叶家在抓人。

抓十五六岁的少年。

抓他。

他转过头，看着老汉。

“老人家，叶家什么时候开始抓人的？”

老汉想了想，说：

“四五个月前吧。突然就开始抓了，说是族里出了叛徒，要把叛徒的孽种抓回去。”

四五个月前。

那是他逃走之后的事。

叶青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后生！”老汉还在喊，“你别去！”

叶青没有回头。

他只是挥了挥手，消失在坡顶。

---

他没有去天叶城。

他绕开了。

往东走，但不进城，不靠近任何有人的地方。饿了就抓野兔，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找个山洞猫一晚。

他知道，整个凡尘界都在抓他。

叶家在抓他，天道盟在抓他，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势力也在抓他。

他不能暴露。

必须躲着，藏着，等到足够强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他躲在一个山洞里，盘膝修炼。丹田里四朵红莲缓缓旋转，第五朵的虚影，已经开始凝聚了。

他感受着那朵虚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叶弃说过，红莲九转，一转一劫。九转圆满，可证真我。

他现在有四朵。还差五朵。

第五朵是什么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劫，他都要过。

为了他娘，为了他爹，为了沈墨。

为了那些还没还的债。

他闭上眼，继续修炼。

洞外，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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