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真身

葬道峰还是那座葬道峰。

叶青踏入暗红色光晕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黏稠感再次涌来——像掉进温热的水里，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抚摸。但他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惊慌了。他深吸一口气，任由那些东西渗进他的皮肤，然后迈步往前走。

雾气自动分开，露出那条石阶。

他踏上第一级。

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哭喊、哀嚎、咒骂、祈祷，无数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炸开。但这一次，它们没有之前那么刺耳了。不是声音变小了，是他的耳朵变“钝”了。

或者说，他的心变硬了。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十级。二十级。五十级。一百级。

走到第一百级时，那些声音忽然消失了。

周围安静得可怕。

他抬起头——石阶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那个人转过身来。

叶青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不对——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但要苍老得多。眼角的皱纹，眉宇间的沧桑，还有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千年的孤绝与疲惫。

“第九百世。”那人开口了，声音和那个神秘的声音一模一样，“你终于走到这里了。”

叶青站在石阶上，仰头看着他。

“你是……那个疯子？”

白衣人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的水面。

“疯子？他们都这么叫我。”他说，“一万年了，疯子这个称呼，比我的本名更响亮。”

叶青走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他面前。

近距离看，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更震撼了。像是照镜子，又像是看见多年后的自己。

“你叫什么？”他问。

白衣人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叶弃。”他说，“抛弃的弃。我爹给我取的名字。”

叶青咀嚼着这个名字。叶弃。抛弃的弃。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又问。

叶弃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石台深处。

叶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立着一块石碑，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但石碑后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具棺材。

透明的棺材，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光。棺材里躺着一个人——一个穿白衣的人，和面前的叶弃一模一样。

叶青愣住了。

他看看棺材里的人，又看看面前的叶弃。

“那是……”他问。

叶弃点点头。

“我的身体。”他说，“死了的身体。”

叶青怔在原地。

死了的身体？

那面前这个……

“我是他的执念。”叶弃说，“一万年前，他死的时候，放不下一些东西，就留下了一道执念，守在这里。守了一万年。”

他看着叶青，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温度：

“守到你来。”

叶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具棺材，看着棺材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面前这个活了万年的“执念”。

“你等我做什么？”他问。

叶弃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棺材旁边，伸手抚摸着透明的棺盖，动作很轻，像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你知道轮回吗？”他问。

叶青点头。

“知道。”

“那你知道，轮回是什么吗？”

叶青想了想，说：“人死了，投胎，重新活。”

叶弃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是凡人的轮回。”他说，“修行者的轮回，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叶青：

“修行者到了我那个境界，死后可以选择不入轮回，把魂魄封起来，等合适的时机再出来。也可以选择入轮回，但保留记忆，一世一世活下去。”

他看着叶青的眼睛：

“我选了第二种。”

叶青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我……”

叶弃点头。

“你是我的第九百世。”

叶青脑子里嗡的一声。

虽然之前已经隐约猜到，但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

九百世。

面前这个人，是他的前世。是他九百次之前的那一世。

“那葬道峰……”他开口。

叶弃抬手，打断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你听我说。”

他在石台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叶青犹豫了一下，也坐下来。

“一万年前，”叶弃开始说，“我证道成功，成为这天地间第一个‘业火道君’。我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可以随心所欲了。可证道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叶弃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天道，是活的。”

叶青愣住。

“活的？”

“活的。”叶弃点头，“它有意识，有目的，有手段。它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规则，是一个‘东西’。一个把我们所有人都圈养起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说：

“我发现了这个秘密，它就想杀我。我逃了九十九世，它追了九十九世。每一世它都能找到我，每一世我都得重新开始。第九十九世的时候，我累了，不想逃了。就留下这道执念，等着有人来继承我的衣钵，替我去做我没做完的事。”

他看着叶青：

“那个人，就是你。”

叶青沉默着。

这些话太惊人，他一时间消化不了。

天道是活的。圈养。追杀九十九世。继承衣钵。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叶弃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叶青，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爹，还活着。”

叶青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

“你爹，”叶弃重复了一遍，“叶家的那个男人，你娘爱的那个人——他没死。”

叶青腾地站起来，声音发抖：

“不可能！我娘说他被剐了三天三夜，当着她的面——”

“那是障眼法。”叶弃打断他，“天道盟的障眼法。他们故意让你娘以为他死了，让她绝望，让她放弃。实际上，他被关在天璇界的某个地方，关了十七年。”

叶青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爹没死。

他爹还活着。

被关了十七年。

十七年啊——

“你……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沙哑。

叶弃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怜悯，也有叹息。

“因为，”他说，“他就是我。”

叶青愣住了。

“什么？”

“他就是我。”叶弃重复道，“或者说，是我的一道分身。第九百世轮回开始之前，我分出一道魂魄，投入叶家，投成你爹。本意是让他替我探路，看看这一世的天道有什么变化。没想到——”

他顿了顿：

“没想到他遇见你娘，动了真情。”

叶青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爹是叶弃的分身。他爹还活着。他被关了十七年。

“他在哪？”他问，声音沙哑。

叶弃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死，被关在天璇界的某个地方。具体在哪，得你自己去找。”

叶青攥紧拳头。

天璇界。

又是天璇界。

他娘被抓去了天璇界，他爹也被关在天璇界。

那个地方，到底藏着他多少亲人？

“我该怎么救他？”他问。

叶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

“变强。”他说，“强到能去天璇界，强到能掀翻天道盟，强到能对抗天道本身。”

他站起身，走到叶青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你的路，还长。”

手心传来一股温热。那股温热顺着胸口蔓延，蔓延到丹田，蔓延到那两朵红莲。红莲猛然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快得像要炸开——

第三朵红莲，从火焰里生长出来。

只有三品，花瓣还很稚嫩，边缘跳动着金色的火焰。但它确实长出来了。

叶青睁开眼，看着叶弃。

“这是……”

“第三莲。”叶弃说，“红莲九转，一转一莲。你已经有二莲，这一莲是我送你的。剩下的六莲，得你自己去种。”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去吧。”他说，“你娘在等你，你爹也在等你。别让他们等太久。”

叶青看着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对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白衣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他转身，朝石阶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叶弃的声音：

“第九百世。”

叶青停下，回头。

叶弃站在那具棺材旁边，看着他。夕阳——不对，是红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衣染成暗红色。

“这一世，”他说，“别走错了。”

叶青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点了点头。

“不会的。”

他转身，走下石阶。

身后，那道白衣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暗红色的雾气里。

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山中：

“业火焚天日，因果了结时。”

---

叶青冲出葬道峰时，天已经快黑了。

山脚下，荒原上，到处都是尸体。

十具。二十具。三十具——

他数不过来。

那些尸体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是天道盟的人。有的被一刀毙命，有的身首异处，有的浑身焦黑。杀他们的人，只有一把刀。

斩业刀。

叶青四处张望，寻找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最后，他在一块巨石后面找到了沈墨。

他靠着石头坐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刀伤、剑伤、掌伤、还有被业障侵蚀的焦黑痕迹。他的左臂已经不在了——从肩膀处齐根断掉，用撕下来的衣裳胡乱包扎着，血还在渗。

斩业刀插在他面前的地上，刀身沾满血迹。

叶青冲过去，跪在他面前。

“沈墨！沈墨！”

沈墨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光了，浑浊得像一潭死水。但看见叶青的那一刻，死水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出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叶青拼命点头。

“出来了。我出来了。”

沈墨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因为他满脸是血，一笑起来，血就顺着嘴角往下流。

“好，”他说，“好……”

他抬起唯一的那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叶青手里。

是那枚“沈”字玉牌。

“拿着，”他说，“去……去天璇界……找……”

他没能说完。

那只手从叶青手里滑落，垂在地上。

那双眼睛，缓缓闭上。

叶青跪在那里，捧着那枚玉牌，一动不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墨——那天晚上，在浣衣院门口，那个灰扑扑的背影，那个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神。

他想起沈墨说的那些话——“我不让。”

他想起沈墨说“我从小就喜欢你娘”。

他想起沈墨说“我的路，到这里为止了”。

他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流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牌收进怀里，和那枚莲子、那封信、母亲的那件衣裳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拔出插在地上的斩业刀。

刀很沉，沉得他差点握不住。但他握住了。

他低头看着沈墨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像睡着了。

“你放心，”他说，“我会去天璇界。我会找到我娘，找到我爹。我会让那些欠我们的人，一个一个，都还回来。”

他转身，朝荒原深处走去。

身后，沈墨静静地靠在那里，靠着那块巨石，像一尊雕像。

夕阳沉下去了。

黑暗笼罩了荒原。

葬道峰静静地立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叶青一个人，提着一柄刀，走在黑暗里。

他没有回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