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业火焚身

从业火洞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叶青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洞里的焦糊味闻久了，外面的冷风反而显得清新，带着荒原上枯草的气息，钻进肺里，凉丝丝的。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见沈墨。

那块他们曾经休息的巨石旁空空荡荡，只有风从石头上吹过，带起几片枯叶。

“沈墨？”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叶青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快步走到巨石旁，仔细查看。

石头上有新鲜的刀痕——斩业刀留下的痕迹。刀痕很深，说明沈墨在这里经历过一场战斗。刀痕旁边，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叶青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些血迹。

血还是湿的，刚干不久。最多一个时辰。

他站起来，顺着血迹的方向看去。血迹断断续续，一路往东延伸，消失在夜色里。

沈墨受伤了。

而且是在追着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追着。

叶青没有犹豫，抬脚就追。

他的“业眼”在夜里反而看得更清楚——那些血迹上缠绕着淡淡的黑气，是业障的气息。追杀沈墨的人，身上带着很重的业障。

他跑起来，越跑越快。丹田里两朵红莲飞速旋转，给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快得像风，像箭，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追了大约一刻钟，远处传来打斗声。

叶青放慢脚步，压低身形，借着枯草的掩护摸过去。

前面是一片低洼地，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洼地中央，三个人影正缠斗在一起。

一个是沈墨。他的左臂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不止，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还在挥刀，一刀一刀劈向面前的两个黑衣人。

那两个黑衣人，叶青认识——和之前那个没脸的怪物一样的打扮，灰扑扑的衣裳，周身缠绕着业障黑气。其中一个的业障里，隐约有雷光闪动；另一个的业障里，是无数扭曲的人脸。

业障化雷。业障化形。

两个都是高手。

沈墨以一敌二，明显处于下风。他的刀虽然快，但那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策应，逼得他左支右绌。

“沈墨！”那个业障化雷的黑衣人开口了，“你跑不掉的。交出那个小崽子，饶你不死。”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挥刀更猛。

“冥顽不灵。”另一个黑衣人冷笑一声，“那就一起死。”

他双手一扬，周身那些扭曲的人脸呼啸而出，朝沈墨扑去。

沈墨一刀斩断几张脸，但人脸太多，源源不断。一张脸趁他不备，咬在他右肩上。沈墨闷哼一声，刀势一滞。

就是这一滞，那个业障化雷的黑衣人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沈墨胸口劈去。

这一击要是劈中，沈墨必死无疑。

叶青没有多想。

他冲了出去。

两朵红莲在丹田里猛然炸开，磅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知道不能让那个人劈中沈墨。

他挡在沈墨身前。

黑色雷电劈在他胸口。

剧痛。

痛得像整个人被撕成两半，痛得像骨头都在燃烧，痛得他想喊却喊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像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业火焚身，万劫不灭。”

他胸口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那枚“业”字玉佩在亮，是他的皮肤在亮——暗红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那道黑色雷电劈在他胸口，像是劈在一团火上。

火。

他的身体在燃烧。

不是真的烧起来，是那种看不见的、从骨子里烧出来的火。那火顺着他的胸口蔓延，蔓延到那道黑色雷电上，顺着雷电往回烧——

“啊——！”

那个业障化雷的黑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从雷电状态中跌出来，摔在地上，浑身抽搐。他的身上燃起了暗红色的火，那火从他的七窍里冒出来，从他的毛孔里钻出来，烧得他在地上打滚、哀嚎、挣扎。

三息。

只用了三息。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高手，化作一具焦黑的尸体，一动不动。

另一个黑衣人愣住了。

沈墨也愣住了。

叶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那光很淡，像余烬里的最后一点火星。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他体内涌动，滚烫的，灼热的，烧得他浑身都在疼。

但也烧得他浑身都是力气。

他抬起头，看向另一个黑衣人。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你是……”

他没有说完。

叶青已经冲到他面前。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就是一拳。

一拳打在那人胸口。

拳头上带着暗红色的光，光里隐约有莲花虚影流转。那一拳打下去，那人的胸口直接凹进去一块，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洼地边缘的土坡上，滑下来，不动了。

叶青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两拳。两条人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后消失不见。那股涌动的力量也渐渐退去，退回丹田里，退回那两朵红莲中。

他浑身发软，差点摔倒。

沈墨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你疯了！”沈墨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刚才多危险吗？那是化海境巅峰的高手！你一个凝元都不是的废物——你——”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叶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暗红色的火，在眼底深处燃烧，像是永远都不会熄灭。

“我杀了他们。”叶青说，声音沙哑。

沈墨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你杀了他们。”

叶青低下头，看着那两具尸体。

那个业障化雷的黑衣人，尸体还在冒烟，一股焦臭味飘过来。那个业障化形的黑衣人，歪在土坡下，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叶青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问沈墨：

“我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沈墨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叶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自己点了点头。

“没事。”他说，“就算会，也得杀。”

沈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很陌生。

三天前，他还是那个跪在柴房门口、被人一脚踹翻的废物。三天后，他杀了两个化海境的高手，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娘……”沈墨开口。

叶青打断他。

“我知道。”他说，“我娘说不要恨。可我已经恨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具尸体：

“恨就恨吧。恨完了，再去还。”

沈墨沉默。

叶青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沈墨受伤的左臂。

“你的伤，要紧吗？”

沈墨摇头。

“皮肉伤，死不了。”

叶青点点头，又看向那两具尸体。

“他们，还有没有同伙？”

沈墨想了想。

“应该有。这两个只是前锋，后面还有大队人马。最多三天，就会追上来。”

三天。

叶青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

“那我们就走。”他说，“三天之内，走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沈墨看着他。

“你知道去哪？”

叶青点头。

“葬道峰。”

---

两个人连夜赶路。

沈墨的伤比看起来重，那条左臂虽然还能动，但每走一步都在渗血。叶青撕下自己的一截衣袖，给他包扎上，又找了根树枝让他拄着。

“你这样，走不快。”叶青说。

沈墨笑了笑。

“没事。死不了。”

叶青看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墨愣了一下。

“什么？”

“你是我娘的堂兄，”叶青说，“可你为了我们母子，躲了十七年，还被天道盟追杀。你图什么？”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拄着树枝，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很久，才开口：

“十七年前，追杀你娘的人里，有我一个。”

叶青脚步一顿。

沈墨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我奉命追杀她，追了半年，追到凡尘界，追到叶家。那天晚上，我在后门堵住她和你爹。你爹护在她前面，让我杀他。”

他顿了顿。

“你娘那时候已经怀了你，肚子微微隆起。她就站在你爹身后，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

他想了很久，找到一个词：

“只有一种‘我认了’。”

叶青听着，没有说话。

沈墨继续说：

“我看着那双眼睛，手里的刀，怎么都砍不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叶青：

“我从小就喜欢你娘。她不知道，我也没说过。但那天晚上，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明白——我这辈子，永远比不上她身边那个男人。”

叶青沉默。

沈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我放他们走了。回去复命，说没追上。后来天道盟换人来追，我就偷偷跟着，一路保护他们。十七年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

“图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图个心安吧。”

叶青看着他那个灰扑扑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师兄。”

他脱口而出。

沈墨脚步一顿，回过头。

“你叫我什么？”

叶青想了想，说：

“我娘在洞里，叫了凡‘师兄’。你是她堂兄，可你也是她的师兄，对吗？”

沈墨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那个老东西告诉你的？”

叶青摇头。

“我猜的。”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对。我和那个老东西，还有你娘，都是同门。天璇界轮回寺的弟子。那个老东西是我师兄，你娘是我小师妹。”

轮回寺。

叶青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那你怎么成了沈家的人？”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路还长。”

叶青看着他那个背影，没有再问。

他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夜色里。

身后，那两具尸体静静地躺在洼地里，已经开始发臭。

远处，隐隐有狗吠声传来。

追兵，不远了。

---

天亮时，他们终于看见了葬道峰。

那座山还是那样，灰白色的岩石，暗红色的光晕，无数流转的符文。

叶青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荒原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

追兵。

“你进去。”沈墨说，“我挡住他们。”

叶青摇头。

“一起进去。”

沈墨看着他。

“这是你的路，不是我的。我的路，到这里为止了。”

叶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墨，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墨手里。

是那枚“沈”字玉牌。

“拿着。”他说，“万一有用。”

沈墨低头看着那块玉牌，抬起头，想说什么。

叶青已经转身，朝葬道峰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说：

“谢谢你，这十七年。”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那个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暗红色的光晕里，消失在符文流转的山中。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牌。

阳光下，那个“沈”字亮得刺眼。

远处，那几个黑点越来越近。

沈墨把玉牌收进怀里，转过身，迎着那些黑点走去。

灰扑扑的背影，越走越远。

葬道峰静静地立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风吹过荒原，吹起漫天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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