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清

下午一点五十分，盛和资本大会议室。

顾砚宁站在后台的休息室里，对着镜子做最后一遍检查。沈曼妮站在旁边，像只优雅但挑剔的猫，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口红颜色淡了，补一下。”沈曼妮从手包里掏出一支正红色的口红，塞给她，“这种时候，气场要足。你涂那种裸色，别人还以为你要去参加葬礼。”

顾砚宁接过口红，老老实实补上。镜子里的人，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红唇，明眸，看着……挺能唬人。

“领子歪了。”沈曼妮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别紧张，就当下面坐的都是南瓜。”

“南瓜可不会举着摄像机。”顾砚宁小声嘀咕。

沈曼妮白了她一眼：“那就当他们是大号会发光的南瓜。记者嘛，本质都一样——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哪里流血往哪里盯。”

这话说得太形象，顾砚宁差点笑出来，紧张感还真散了不少。

“对了，”沈曼妮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韩铮来了，在侧门那边。我让保安放他进来的。”

顾砚宁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往侧门方向瞟了一眼。隔着玻璃，隐约能看见一个黑色的挺拔身影靠在墙边，帽檐压得很低，但那种存在感，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他……”顾砚宁嗓子有点发干，“他进来干什么？不是说不方便公开露面吗？”

“他说他不放心。”沈曼妮耸耸肩，“我怀疑他是怕你被那群‘南瓜’生吞了，准备随时冲出来英雄救美。”

顾砚宁脸有点热，赶紧移开视线。

“沈总，砚宁，时间到了。”李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流程表，表情比当事人还紧张。

“走吧。”沈曼妮拍拍顾砚宁的肩膀，“记住，你是受害者，是专业人士，是有沈曼妮撑腰的女人。别怂。”

顾砚宁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踏上通往主会场的通道。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嗡嗡的交谈声，像一群躁动的马蜂。

门推开，瞬间，十几道刺眼的白光和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劈头盖脸砸过来。顾砚宁下意识眯了眯眼，但脚步没停，跟着沈曼妮，稳稳走到**台前坐下。

台下的“南瓜”们——不，记者们——立刻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顾砚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好奇、不怀好意，还有……看戏的兴奋。

沈曼妮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姿态优雅得像在主持一场慈善晚宴。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今天拨冗前来。关于近期网络上一些针对我司员工顾砚宁女士的不实传闻，我司决定召开这次记者会，进行正式澄清。下面，请顾砚宁女士说明情况。”

话筒被推到顾砚宁面前。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我是顾砚宁，盛和资本投资部助理。”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惊讶的冷静。

“关于近日某些媒体发布的，关于我与长风资本陆时琛先生的不实报道，我在此正式声明：报道内容纯属捏造，严重失实。我与陆时琛先生仅为大学校友关系，此次三亚之行纯属偶遇。相关报道已对我的名誉造成严重损害，我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话音刚落，一个坐在前排、留着山羊胡的男记者立刻举手：“顾小姐，你说报道失实，但照片是真实的。孤男寡女，海边散步，很难不让人联想。请问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吗？”

问题很尖锐，带着暗示。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顾砚宁面不改色：“这位记者朋友，按照您的逻辑，所有在海边散步的异性，关系都不单纯？那三亚的旅游业恐怕要转型做婚介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山羊胡记者脸有点僵。

另一个女记者紧接着发问：“顾小姐，有传言说，你能进入盛和，并且迅速得到沈总重用，是因为背后有‘特殊关系’。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这个问题更毒，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她的专业能力和沈曼妮。

沈曼妮在旁边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眼神冷了下来。

顾砚宁看向那个女记者，忽然笑了笑。她这一笑，不像刚才那么紧绷，反而带了点淡淡的嘲讽。

“这位女士，您这个问题，让我想起我大学时的一件趣事。”她不紧不慢地说，“当时我们系里有个男生，每次考试都作弊，还总怀疑别人举报他。后来他被抓了，对着教授哭诉，说是因为别人嫉妒他长得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您看，有些人自己能力不行，就总觉得别人是靠歪门邪道上位。这种心态，建议挂个心理科看看，早治早好。”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还夹杂着几声叫好。那女记者脸一阵红一阵白，悻悻地坐下了。

沈曼妮在桌子底下悄悄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问题，虽然依然尖锐，但顾砚宁应对得越来越从容。她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该澄清的澄清，该反驳的反驳，偶尔还能用一句恰到好处的幽默化解尴尬。

就在气氛逐渐缓和时，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没出声的瘦高个记者忽然站了起来。他没举手，直接大声发问，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刻意的挑衅：

“顾小姐，你说你和陆时琛没关系，那你怎么解释，有人拍到昨晚深夜，一个陌生男人送你回家，举止亲密？据我们调查，那个男人好像不是陆时琛吧？所以，你到底有几个‘好朋友’？”

这话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会场。所有记者齐刷刷看向顾砚宁，眼神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大新闻！三角恋不够，还有第四者？

顾砚宁心里猛地一沉。昨晚……韩铮送她回家，被拍到了？

沈曼妮的脸色也变了，手指在桌下收紧。

瘦高个记者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iPad，上面果然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昏暗的楼道口，一男一女靠得很近，男人正低头对女人说着什么，侧脸轮廓隐约能看出硬朗的线条。

虽然看不清正脸，但顾砚宁一眼就认出，那是韩铮。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摄像机、录音笔、手机，都对准了她，等待她的反应。

顾砚宁脑子里飞快运转。否认？照片在那里。承认？怎么说？说那是警察？朋友？保镖？无论哪个解释，都会被无限放大，歪曲。

她下意识地，看向侧门的方向。

隔着玻璃，那个黑色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正看向这边。平静，深邃，像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时——

侧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不是韩铮，是周野。

周野今天没穿便服，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径直走到**台旁，对着台下，行了个标准的警礼。

“各位媒体朋友，打扰一下。”周野的声音洪亮，带着警察特有的威严，“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周野。”

全场哗然。警察？警察来干什么？

周野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那个瘦高个记者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关于这位记者朋友刚才展示的照片，我正好可以做个说明。”周野不紧不慢地说，“照片中的男性，是我们刑侦支队的韩铮警官。昨晚，韩警官执行完保护任务后，顺路送顾砚宁女士回家。所谓‘举止亲密’，只是角度问题。当时，韩警官正在向顾女士交代一些安全注意事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另外，我需要提醒各位，也提醒发布这张照片的媒体。顾砚宁女士目前是我们一起重要案件的关联人，受到警方保护。未经允许，擅自拍摄、传播其影像，干扰警方工作，甚至进行不实报道，造成不良影响的，我们将依法追究责任。”

几句话，掷地有声。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瘦高个记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一抖，iPad差点掉在地上。

周野说完，对顾砚宁和沈曼妮点了点头，又看了台下记者们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好自为之”，然后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南瓜”们。

沈曼妮最先反应过来，拿起话筒，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了一丝笑意：“看来，有些朋友的消息不太灵通。顾砚宁女士不仅是我们盛和的优秀员工，也是配合警方工作的好市民。希望大家报道时，能够尊重事实，也尊重法律。”

她看向顾砚宁，眼神示意。

顾砚宁立刻会意，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而坚定：“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感谢各位的到来。”

说完，她和沈曼妮同时起身，在保镖的护送下，从容退场。

身后，记者们面面相觑，再没人敢追问。警察都出来了，还追个屁。这瓜，好像有点扎手。

回到后台休息室，门一关上，顾砚宁就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沈曼妮眼疾手快扶住她。

“可以啊顾砚宁，”沈曼妮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刚才怼记者那两句，颇有我当年的风范。”

顾砚宁拍开她的手，心有余悸：“沈总，您别逗我了。刚才吓死我了，尤其是周队进来之前……”

“怕什么？”沈曼妮挑眉，“有韩铮在外面镇着，周野在里面撑着，还有我坐在旁边看着，你就算当场表演个后空翻，那些记者也不敢放个屁。”

顾砚宁被她逗笑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不过，”沈曼妮正色道，“周野怎么会来？还来得这么及时？我事先可没安排这出。”

顾砚宁也疑惑。她看向门口，门适时被推开，韩铮走了进来。他已经摘了帽子，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很亮。

“韩铮？”顾砚宁站起来，“周队他……”

“我让他来的。”韩铮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才说，“我看了直播。那个记者提问的时候，我就知道照片的事。让周野过来，最合适。”

他语气平静，好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又黑进人家媒体后台了？”沈曼妮抱着手臂，似笑非笑。

韩铮看了她一眼，没否认，也没承认。

顾砚宁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他总是这样，默默地安排好一切，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替她挡掉所有风雨。

“谢谢。”她看着他，轻声说。

韩铮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忽然说：“口红颜色，挺好看。”

顾砚宁一愣，脸腾地红了。沈曼妮在旁边“啧”了一声，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眉来眼去的。”沈曼妮摆摆手，“危机暂时解除，但顾建国不会罢休。砚宁，你这几天还是小心点，上下班让韩铮接送你。韩铮，没问题吧？”

韩铮点头：“嗯。”

“那就这么定了。”沈曼妮拿起包，“我还有会，先走了。你们……自便。”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踩着高跟鞋走了，留下顾砚宁和韩铮在休息室里。

气氛忽然有点微妙。

顾砚宁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那个……你吃饭了吗？”

“吃了。”韩铮说，顿了顿，“你呢？”

“还没……”

“想吃什么？”

顾砚宁想了想，忽然笑了：“南瓜饼。”

韩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顾砚宁确信，他笑了。

“好。”他说，“我知道一家，做得不错。”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顾砚宁走在韩铮身边，心里那片阴霾，好像被这阳光驱散了大半。

韩铮。

她在心里默念。

不管你是为什么对我好。这一次，我想试着，走向你。

窗外，天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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