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晴了

回江城的飞机上，顾砚宁和韩铮依然没什么交流。

她靠窗，他靠过道。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她戴着耳机听音乐，他看着手里的杂志，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

礼貌，疏离，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顾砚宁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样刻意的沉默里，慢慢发酵成一种钝痛。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问他为什么来？沈曼妮已经说了，来接她，保护她。

问他苏敏的事？那是他的伤疤，她没资格揭。

问他……到底把她当什么？这个问题，她自己都怕听到答案。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舷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飞机降落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江城下着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韩铮叫了辆车，先送她回公寓。

一路上，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汇聚的雨水。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一片片昏黄的光斑。

“到了。”车停在公寓楼下，韩铮付了钱，推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她的行李。

顾砚宁跟着下车，雨丝飘过来，打在脸上，有点凉。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接过行李，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嗯。”韩铮应了一声，顿了顿，“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顾砚宁抬起头，“你不上去坐坐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某种暗示。

韩铮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过了几秒，他说：“不了，我还有事。”

“哦……好。”顾砚宁心里一空，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嗯。”韩铮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在街角。

顾砚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车子彻底看不见，才提着行李，转身走进楼道。

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昏黄。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回到家，她放下行李，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窗外的城市，在雨夜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很冷清。

她忽然觉得，这个住了二十几年的家，很陌生，也很……空旷。

手机震动，是沈曼妮发来的微信。

“到了吗？明天早上九点，公司开会，别迟到。”

“到了。好。”

顾砚宁回完消息，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走一身的疲惫，但冲不走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韩铮。他在机场等她时的背影，他在车上沉默的侧脸，他最后那句“我还有事”。

他有什么事？

是去工作，还是……去见什么人？

顾砚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她对自己说。

顾砚宁，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时间想这些。

可越是不想想，那些念头就越是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像藤蔓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

最后，她爬起来，吃了颗安眠药，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早上，顾砚宁是被闹钟吵醒的。

头很痛，像要裂开。她挣扎着起床，冲了杯黑咖啡，一口气喝完，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

她化了很浓的妆，才勉强盖住一些疲惫，然后换上西装套裙，提着包出门。

到公司时，刚好九点。投资部会议室里，人已经到齐了。沈曼妮坐在主位，脸色也不太好看，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新闻稿。

看见顾砚宁进来，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人都到齐了，开会。”沈曼妮的声音很冷，没什么情绪，“今天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怎么处理这次公关危机。”

她拿起一份报纸，扔到桌子中央。头版头条，赫然是顾砚宁和陆时琛在三亚海边散步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认出来是他们。标题更是耸人听闻——

《盛和资本美女助理疑陷三角恋，商业新贵陆时琛三亚密会》

内容更是极尽编造之能事，说顾砚宁靠美色上位，周旋在沈曼妮和陆时琛之间，利用两人的资源为自己谋利。甚至暗示，她之前扳倒云仓科技，也是用了不正当手段。

“都看到了？”沈曼妮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顾砚宁身上，“说说吧，怎么处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敢先开口。几个资深分析师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李薇偷偷看了顾砚宁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怎么，都哑巴了？”沈曼妮冷笑一声，“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出事了，一个个都成缩头乌龟了？”

“沈总，”终于有人开口，是投资部的一个副总，姓王，“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澄清谣言。顾助理和陆总只是普通朋友，被媒体恶意解读了。我们可以发律师函，要求他们撤稿道歉。”

“律师函？”沈曼妮挑眉，“王副总，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发律师函有用的话，还要公关部干什么？而且，你信不信，我们前脚发律师函，后脚就有更多‘证据’被放出来？”

王副总不说话了。

“沈总，”另一个分析师开口，“要不……让顾助理先休息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僵了。这等于默认了顾砚宁有问题，用“休息”来变相停职。

顾砚宁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向沈曼妮，沈曼妮也正好看向她，眼神复杂。

“顾砚宁，”沈曼妮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自己说，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顾砚宁身上。有同情，有看好戏，有幸灾乐祸。

顾砚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沈总，各位同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首先，我和陆时琛陆总，只是大学校友，普通朋友。这次在三亚遇到，纯属巧合。媒体上的报道，全是捏造，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她顿了顿，继续说：“其次，关于云仓科技的项目，所有的尽调报告和数据，都在那里，随时可以调阅。我是凭专业能力发现问题，没有任何不正当手段。”

“最后，”她看向沈曼妮，目光坚定，“我不需要休息。我会继续工作，用事实和业绩，来证明我自己。至于这些谣言，清者自清，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说完，她坐下了。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沈曼妮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带着赞许和欣慰的笑。

“说得好。”她拍了拍手，“这才是我沈曼妮带出来的人。遇到事，不躲，不藏，正面刚。”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都听清楚了？顾砚宁是我的助理，也是我的合伙人。谁再在背后嚼舌根，传闲话，别怪我不客气。至于媒体那边……”

她看向顾砚宁：“你准备一下，下午召开记者招待会。我陪你一起。有什么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顾砚宁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顾砚宁收拾东西，正准备走，沈曼妮叫住她。

“砚宁，你留一下。”

等所有人都走了，沈曼妮关上门，走到顾砚宁面前，看着她。

“刚才那些话，说得不错。”她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光说没用。记者招待会，才是真正的战场。顾建国那边，肯定会安排人捣乱。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顾砚宁点头，“沈总，谢谢您信任我。”

“我不是信任你，”沈曼妮摇头，“我是相信我的眼光。你是我选中的人，不会错。”

顾砚宁心里一暖。

“另外，”沈曼妮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韩铮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顾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曼妮挑眉，“顾砚宁，我不是瞎子。你看韩铮的眼神，和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顾砚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她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他说，他对我好，是因为……赎罪。”

“赎罪？”沈曼妮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因为苏敏？”

顾砚宁猛地抬起头：“您知道？”

“知道一点。”沈曼妮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支烟，“韩铮的前女友，五年前因为他，被报复，重伤瘫痪。后来离开了他，说跟他在一起，活不了一天安稳日子。这件事，一直是韩铮心里的一根刺。”

顾砚宁的心，狠狠一疼。虽然已经听韩铮说过，但从沈曼妮嘴里再次听到，还是觉得难受。

“所以，”沈曼妮看着她，“你觉得，他对你好，只是因为愧疚？”

“我不知道。”顾砚宁摇头，眼眶有些发红，“他说他在赎罪。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沈曼妮沉默了很久，然后掐灭烟，走到顾砚宁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顾砚宁，你给我听好了。”她的声音很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韩铮对你好，可能一开始，确实有愧疚的成分。但人是会变的，感情也是。他为你做了多少，你心里清楚。如果只是赎罪，他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顾砚宁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

“没有可是。”沈曼妮打断她，“感情的事，别人说不清楚，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但你要记住一点——别因为过去的事，否定现在的人。韩铮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别自己钻牛角尖，把真正对你好的人推开。”

顾砚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总，我……”

“行了，别哭了。”沈曼妮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下午还要见记者，眼睛哭肿了像什么样子。去洗把脸，准备一下。感情的事，等这一切结束了，再慢慢想。”

顾砚宁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嗯。”

“去吧。”

顾砚宁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曼妮的话。

别因为过去的事，否定现在的人。

韩铮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

是啊，她比谁都清楚。韩铮沉默，但可靠。他话不多，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好。他救过她，保护过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如果这只是赎罪，那这赎罪，也太沉重了。

顾砚宁拿起手机，点开韩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她到家的那句“到了”。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她发了一句：

“下午两点，公司召开记者招待会，澄清谣言。你会来吗？”

消息发出去，她握着手机，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韩铮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

“来。”

顾砚宁看着那个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轻挪开了一点。

韩铮。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一次，我想相信你。

也相信我自己。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城市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天，好像要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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