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琛

投资人酒会定在希尔顿酒店的宴会厅。

沈曼妮提前三天把顾砚宁叫进办公室，扔给她一张信用卡和一张名片。

“去这家店，挑两身像样的衣服。”沈曼妮头也没抬，正在看一份项目书，“酒会上的人，眼睛都毒得很。穿得寒酸，没人会跟你谈正事。”

顾砚宁拿起那张名片，是一家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设计师品牌店，贵得离谱。

“沈总，这……”

“公司报销。”沈曼妮终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就当是给你这半个月工作的奖金。别给我省，该花的花。”

顾砚宁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点了点头：“谢谢。”

“还有，”沈曼妮补充，“让店里的人给你做个造型。你那个马尾辫，太学生气了。”

“是。”

顾砚宁站在那家店的试衣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习惯。

深蓝色的露肩礼服，剪裁利落，衬得她皮肤很白。头发被造型师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平添了几分慵懒。脸上的妆不重，但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眼下的疲惫，也盖住了脖子上那道已经淡去的红痕。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这身打扮，熟悉的是那双眼睛——依然冷静，依然疏离，只是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东西。

是坚定，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顾小姐，您穿这身真好看。”造型师站在她身后，笑着夸赞，“特别衬您的气质。”

顾砚宁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没成功。她太久没笑了，肌肉都僵了。

“就这套吧。”她说。

刷卡的时候，看到账单上的数字，她心里还是惊了一下。五位数，抵她两个月工资。但沈曼妮说了，公司报销，她也就没再矫情。

提着装着自己旧衣服的纸袋走出店门，天色已经暗了。晚风吹过来，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有点冷。

一辆黑色的SUV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韩铮坐在驾驶座，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开。

“上车。”他说。

顾砚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很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沈曼妮告诉我的。”韩铮启动车子，汇入车流，“她说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让我来接你。”

顾砚宁“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惦记着的感觉，也不错。

“酒会什么时候？”韩铮问。

“明晚八点。”

“在希尔顿？”

“嗯。”

韩铮点点头，没再问。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过了一会儿，顾砚宁忽然开口：“韩铮。”

“嗯？”

“你明晚……”她顿了顿，“有空吗？”

韩铮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事？”

“沈总说，可以带个男伴。”顾砚宁说，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引擎声里，“我想……如果你有空的话……”

韩铮沉默了。

顾砚宁说完就后悔了。她在干什么？韩铮是警察，怎么可能陪她去参加这种商业酒会？而且，他们是什么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是……被他救过几次的陌生人。

就在她准备说“算了当我没说过”的时候，韩铮开口了。

“几点？”

顾砚宁愣了一下：“什么？”

“酒会，几点开始？”韩铮重复，声音很平静。

“……八点。”

“我七点半到你家楼下。”韩铮说，顿了顿，补充，“需要穿正装吗？”

顾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沈总说，要穿得正式一点。”

“好。”

对话到此为止。韩铮继续开车，顾砚宁继续看窗外。但车里的气氛，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顾砚宁准时下楼。

韩铮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他靠在车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顾砚宁走近，看清了他的打扮。

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梳得很整齐，但依然保留着那种利落的硬朗感。和平时的他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警察的威严，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韩铮拉开车门，“上车。”

去希尔顿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顾砚宁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韩铮似乎察觉到了，等红灯的时候，递给她一瓶水。

“别紧张。”他说。

顾砚宁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希尔顿宴会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香槟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西装革履的男人，长裙摇曳的女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发出矜持的笑声。

空气里有香水、雪茄和金钱的味道。

顾砚宁挽着韩铮的手臂走进去时，能感觉到有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打量，还有……惊艳。

她今天确实很好看。沈曼妮的眼光很毒，那身深蓝色礼服把她身上那种清冷又倔强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而韩铮，虽然沉默，但那种硬朗挺拔的身姿，在满场圆滑的商人中间，反而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沈曼妮站在宴会厅中央，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看见他们进来，她眼睛一亮，对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来了？”沈曼妮打量着他们，目光在韩铮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错，很般配。”

顾砚宁的脸有些热，但强作镇定：“沈总。”

“这位是韩铮，韩警官。”沈曼妮对韩铮举了举杯，“谢谢你送砚宁过来。”

韩铮点点头：“应该的。”

“你们先随便看看，吃点东西。”沈曼妮说，“我去打个招呼，一会儿带你们见几个人。”

“好。”

沈曼妮走了，留下顾砚宁和韩铮两个人。顾砚宁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两杯香槟，递给韩铮一杯。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她小声问。

“还好。”韩铮接过香槟，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比蹲点抓人强。”

顾砚宁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着。顾砚宁观察着宴会厅里的人，脑子里快速闪过沈曼妮给她的资料。

那个秃顶的是某某基金的合伙人，专投早期项目，眼光很毒，但脾气也臭。那个穿着红色礼服的女人是某某投行的董事总经理，以手腕强硬著称，离婚三次，每一次都分走前夫一半身家。还有那个……

“顾砚宁？”

一个陌生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顾砚宁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在她面前，三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

“真的是你。”男人伸出手，“我是陆时琛。我们大学时见过，记得吗？”

顾砚宁在记忆里快速搜索。陆时琛……好像有点印象。金融系的学长，比她高两届，当年是学生会**，很出名。

“陆学长。”她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好久不见。”

“是啊，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了。”陆时琛笑着收回手，目光落在韩铮身上，“这位是……”

“韩铮。”顾砚宁介绍，“我朋友。”

“朋友？”陆时琛挑眉，笑容更深了，“韩先生气质很特别，不像圈子里的人。”

韩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先生是警察。”顾砚宁补充。

“警察？”陆时琛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难怪。顾学妹，你这朋友交得……挺特别。”

话里有话。

顾砚宁没接，转移了话题：“陆学长现在在哪里高就？”

“我自己开了家投资公司，小打小闹。”陆时琛说，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听说你进了盛和？沈曼妮手下？”

“嗯。”

“不错。沈总是个厉害人物，跟着她能学到东西。”陆时琛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不过盛和最近水有点深，你自己小心点。”

顾砚宁接过名片，点点头：“谢谢提醒。”

“客气什么。”陆时琛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我还有事，先过去打个招呼。改天请你吃饭，叙叙旧。”

“好。”

陆时琛走了。顾砚宁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眉头微微皱起。

陆时琛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盛和水深？是指云仓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你认识他？”韩铮忽然问。

“大学学长，不熟。”顾砚宁把名片收进包里，“怎么了？”

“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韩铮说，声音很平，但顾砚宁听出了一丝不悦。

“什么眼神？”

“……”韩铮沉默了两秒，“你自己注意点。”

顾砚宁看着他，忽然笑了：“韩警官，你是在吃醋吗？”

韩铮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耳根有点红。

“没有。”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顾砚宁笑得更明显了。但也没再逗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宴会厅。

沈曼妮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砚宁，过来。”沈曼妮招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王董，瑞丰资本的创始人，也是我老师。”

顾砚宁立刻调整表情，露出得体的微笑：“王董好，我是顾砚宁。”

“小顾啊，听曼妮提过你。”王董笑着打量她，“年轻有为，不错不错。”

“王董过奖了。”

“别谦虚。”王董摆摆手，目光在韩铮身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我朋友，韩铮。”顾砚宁说。

韩铮对王董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董似乎也不在意，继续和顾砚宁聊天：“听说你前段时间，把云仓那个项目给否了？”

“是沈总决策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尽调。”顾砚宁回答得很谨慎。

“该做的尽调……”王董重复了一遍，笑了，“现在像你这样敢说真话的年轻人，不多了。云仓那个局，我早就看出有问题，但没人敢捅破。你做得对。”

顾砚宁心里一动。王董这话，是在肯定她，还是在试探她？

“谢谢王董。”

“不用谢我。”王董摆摆手，表情严肃了一些，“不过，小顾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顾建国那个人，我打过交道，心眼小，记仇。你这次坏了他的事，他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顾砚宁心里一暖，认真点头：“谢谢王董，我记住了。”

“好，好。”王董拍了拍沈曼妮的肩膀，“曼妮，你带了个好苗子。好好培养，将来有出息。”

“那必须的。”沈曼妮笑。

王董又说了几句，就被其他人叫走了。沈曼妮看着他的背影，对顾砚宁说：“王董很少这么夸人。你这次，算是入了他的眼了。”

顾砚宁点点头，没说话。但心里清楚，王董的赏识，是好事，也是压力。

酒会进行到一半，顾砚宁去了一趟洗手间。补妆的时候，听见隔壁隔间有两个女人在聊天。

“看见沈曼妮身边那个女孩了吗？听说是顾家的，家里出事了，才来投奔沈曼妮。”

“顾家？哪个顾家？”

“就那个做房地产的顾家啊。听说她爸妈刚死，家产就被叔叔姑姑抢了，一分钱没给她留，惨得很。”

“啧啧，真可怜。不过她长得还不错，沈曼妮带她来这种场合，是想帮她找个金主？”

“谁知道呢。不过她旁边那个男的，看起来不像有钱人，倒像个……保镖？”

“说不定就是沈曼妮给她请的保镖呢。现在的小姑娘，为了往上爬，什么事干不出来……”

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顾砚宁耳朵里。

她握着口红的手，微微发抖。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只有嘴唇上那抹红色，鲜艳得刺眼。

别听。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别听，别信，别在意。

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把口红扔回包里，推门走出去。

那两个女人刚好也从隔壁隔间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快步离开。

顾砚宁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仓皇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这样的。一个靠沈曼妮施舍的可怜虫，一个想攀高枝的心机女。

那韩铮呢？在她们眼里，只是一个保镖？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转身走出洗手间，在走廊里，她看见了韩铮。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她的包，看见她出来，直起身，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没事。”顾砚宁摇头，接过包，“我们回去吧。”

“现在？”

“嗯，我有点累了。”

韩铮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好。”

他们没跟沈曼妮打招呼，直接离开了宴会厅。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顾砚宁打了个寒颤。

韩铮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谢谢。”她低声说，把外套裹紧。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

坐进车里，顾砚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韩铮没立刻开车，而是侧过头看着她。

“顾砚宁。”他叫她的名字。

顾砚宁睁开眼，看着他。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韩铮说，声音很沉，很稳，“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

顾砚宁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赶紧转过头，看向窗外，不想让他看见。但韩铮还是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顾砚宁接过，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湿透。

“对不起……”她哑着声音说。

“不用道歉。”韩铮说，“想哭就哭。”

顾砚宁摇头，用力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没事了。”她说。

韩铮看着她，很久，才点点头，启动车子。

车开出去，汇入夜色。

顾砚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韩铮那句话。

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

她知道吗？

她知道。

她是顾砚宁。父母双亡，家产被夺，一无所有。

但她也是顾砚宁。盛和资本的助理，沈曼妮的合伙人，正在一步步，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这就够了。

至于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

她转过头，看向开车的韩铮。侧脸线条在夜色里，坚硬而温柔。

“韩铮。”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韩铮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车在夜色中前行，像一艘船，驶向未知的彼岸。

但这一次，顾砚宁不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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