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有你真好

酒会之后，顾砚宁在盛和的日子，明显好过了很多。

王董那几句夸奖，像是一道护身符，让之前那些对她爱答不理的同事，态度都恭敬了不少。连投资部那几个资深分析师，见了她也会主动点头打招呼。

职场就是这么现实。你有价值，别人才会尊重你。

顾砚宁没时间享受这种“尊重”，她手头的事情太多了。云仓的项目虽然黄了，但沈曼妮又扔给她两个新的项目，都是硬骨头，不好啃。

其中一个，是一家做区块链技术的公司，创始人是个技术狂人，但完全不懂商业，融了A轮之后，钱烧得飞快，却连个像样的产品都没做出来。

另一个，是一家传统制造业的转型项目，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工程师，思想保守，对资本又爱又怕，谈了三轮，合同还没签。

顾砚宁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累了，就在工位上趴一会儿；饿了，就点个外卖随便吃几口。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吸收的知识——财务，法律，技术，甚至心理学。

她知道，她必须快，必须比别人更快地成长。因为她没有退路。

沈曼妮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只是偶尔在她加班到太晚的时候，会过来敲敲她的桌子，说一句“早点回去”。

顾砚宁会点头，说“好”，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她不敢停。一停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涌上来——父母的死，顾建国的威胁，还有……韩铮。

韩铮。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在她脑子里的频率，高得有点不正常。

自从酒会那晚之后，韩铮几乎每天都会来接她下班。有时候是开车，有时候是走路。如果她加班到太晚，他会带夜宵过来，看着她吃完，再送她回家。

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但那种沉默的陪伴，却让顾砚宁觉得，无比安心。

她知道这样不对。她不该依赖任何人，尤其是韩铮。但身体比理智诚实，每次加完班，走出大楼，看见那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或者看见他靠在路灯下等她的身影，她心里都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就这一次。

她总是这样对自己说。

就依赖这一次，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就离他远远的。

可每一次，她都没能做到。

周五晚上，顾砚宁加完班，已经十一点了。走出大楼，果然看见韩铮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今天怎么这么晚？”韩铮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给你带的粥，还热着。”

顾砚宁接过袋子，摸了摸，确实是温的。

“谢谢。”她说，“今天那个制造业的项目，合同终于签了，所以晚了点。”

“嗯。”韩铮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上车吧，送你回去。”

顾砚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坐进车里，顾砚宁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碗皮蛋瘦肉粥，还有一盒小笼包。她拿出勺子，小口小口地吃。

粥很香，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韩铮。”她忽然开口。

“嗯？”

“你……”她顿了顿，“你每天来接我，不耽误工作吗？”

“不耽误。”韩铮说，“我下班晚，顺路。”

又是顺路。

顾砚宁笑了，没拆穿。她已经渐渐摸清了，韩铮的“顺路”，大概能顺遍大半个江城。

“你最近……”她又问，“不忙吗？”

韩铮沉默了两秒，说：“还行。在查一个案子，有点眉目了。”

“什么案子？”

“跟你有关。”

顾砚宁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韩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你父母车祸的那个司机，***，有消息了。”

顾砚宁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在哪？”

“人在国外，马来西亚。”韩铮说，声音很沉，“我们通过国际刑警发了协查通报，但那边回复说，人已经失踪了，可能……死了。”

死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顾砚宁还是觉得心里一凉。

“那……线索断了？”

“没断。”韩铮摇头，“我们查了***出国前的行踪，发现他临走前，见过一个人。”

“谁？”

“顾建国的助理，姓李。”韩铮说，“而且，***的银行账户，在他出国前，收到过一笔钱，五十万。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但那个公司的注册地址，和顾建国名下一家公司的地址，是同一个。”

顾砚宁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能证明，是顾建国买凶杀人吗？”

“还不行。”韩铮说，“证据链不完整。汇款是走的空壳公司，见面也没有直接证据。而且，***死了，死无对证。”

顾砚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忽然没了胃口。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韩铮补充，“我们查到，***在马来西亚，有个情妇，还给他生了个孩子。如果她能开口，或许能知道点什么。”

顾砚宁抬起头：“你们找到她了？”

“找到了，但人在菲律宾，暂时过不去。”韩铮说，“周野在联系那边警方，看能不能协助调查。”

顾砚宁点点头，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谢谢。”她说。

“不客气。”韩铮顿了顿，“另外，还有件事。”

“什么？”

“顾建国最近，在接触一家叫‘长风资本’的投资机构。”韩铮说，声音严肃起来，“他好像又想搞什么动作。你自己小心点，如果发现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

顾砚宁心里一紧：“长风资本？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沈曼妮应该知道。”韩铮说，“你可以问问她。”

“好。”

车开到公寓楼下。顾砚宁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转身时，韩铮叫住她。

“顾砚宁。”

她回过头。

韩铮从车窗里看着她，目光很深：“不管发生什么，记得给我打电话。”

顾砚宁点点头：“好。”

“上去吧。”

顾砚宁转身上楼。这一次，楼梯间的感应灯是亮的。她一步一步走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家门口，她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放下包，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韩铮的车还停在路边，没走。车里的人，也没下来。

她就这么站在窗后，看着他。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那辆车才缓缓启动，驶入夜色。

顾砚宁站在原地，没动。

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韩铮。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谁？

周六早上，顾砚宁被电话吵醒。

是沈曼妮。

“醒了？”沈曼妮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半个小时后，来公司。有事。”

“现在？”顾砚宁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

“对，现在。”沈曼妮说完，就挂了电话。

顾砚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挣扎着起床。洗漱，换衣服，匆匆出门。

到公司时，沈曼妮已经在办公室了。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沈总。”顾砚宁敲门进去。

“坐。”沈曼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顾砚宁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一份投资意向书，来自长风资本，要投的公司，叫“未来科技”，做人工智能的。而这家未来科技，顾砚宁记得，是顾建国最近在接触的项目。

“长风资本要投未来科技？”顾砚宁抬头看沈曼妮。

“对。”沈曼妮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而且，他们要拉我们入局，做跟投。”

“为什么？”

“表面理由是，看好这个赛道，想分散风险。”沈曼妮冷笑一声，“实际理由是，长风资本的老板，是顾建国的老同学。他们想用这个项目，把顾建国洗白，顺便……拉我下水。”

顾砚宁心里一紧：“那您……”

“我还没答应。”沈曼妮说，目光落在顾砚宁身上，“但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尽调报告。未来科技到底值不值得投，我要看到最真实的数据。”

顾砚宁明白了：“交给我？”

“对。”沈曼妮点头，“但这次，你不能用公司名义去查。顾建国肯定盯着你，你一动手，他立刻就会知道。”

“那……”

“用这个。”沈曼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里面是一家第三方咨询公司的委托书，还有一张新电话卡。你用这个身份去查，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公司里的人。”

顾砚宁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委托书上盖着公章，很正式。电话卡是全新的，没实名。

“我明白了。”她把信封收好，“什么时候要？”

“下周五之前。”沈曼妮说，“时间紧，任务重，你自己安排。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好。”

“另外，”沈曼妮顿了顿，表情严肃了一些，“查的时候，小心点。顾建国这个人，狗急跳墙，什么都干得出来。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撤，别硬来。”

“我知道。”

沈曼妮看着她，目光复杂，最后叹了口气：“去吧。注意安全。”

“是。”

顾砚宁拿着信封，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开始查未来科技的资料。

公开信息不多，只有一些媒体报道，和几份简单的商业计划书。创始人是个海归博士，背景看起来很干净。公司成立三年，融过两轮，投资方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基金。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顾砚宁知道，越是看起来干净的东西，越可能有问题。

她换上那张新电话卡，用第三方咨询公司的名义，联系了未来科技的创始人，约了下午见面。

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

下午两点，顾砚宁在一家咖啡厅见到了未来科技的创始人，李明轩。

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标准的程序员打扮。说话有些拘谨，但一聊到技术，眼睛就发亮。

顾砚宁假装是咨询公司的分析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李明轩回答得很认真，数据，模型，技术路线，说得头头是道。

听起来，确实是个有理想的技术人。

但顾砚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聊了一个小时，李明轩接到一个电话，抱歉地起身离开。顾砚宁坐在原地，慢慢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脑子里快速复盘刚才的对话。

技术细节，没问题。市场前景，没问题。团队背景，没问题。

那问题在哪？

她拿起手机，打开天眼查，重新搜索未来科技的股权结构。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一层一层地穿透。

穿透到第三层时，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一个海外信托基金，持股比例不大，只有5%。但这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是顾建国的儿子，顾子豪。

顾砚宁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顾建国把儿子塞进了未来科技的股东名单里，虽然比例不大，但足以说明，这个项目，和他脱不了干系。

那李明轩知道吗？他是被蒙在鼓里，还是……同谋？

顾砚宁决定，再查深一点。

她拿出笔记本电脑，连上咖啡厅的Wi-Fi，开始搜索李明轩的背景。学历，工作经历，社交账号……一点一点地挖。

两个小时后，她在一个国外的技术论坛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的ID。

那个ID的发帖记录显示，三年前，他曾经在一个开源项目里，贡献过一段代码。而那段代码，后来被发现有一个严重的安全漏洞，导致多家公司数据泄露。

那个ID的注册邮箱，和李明轩的私人邮箱，只差一个字母。

顾砚宁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挖。通过那个邮箱，她找到了一个被遗忘的社交媒体账号。账号里没什么内容，只有几张照片，和几条状态。

其中一张照片，是李明轩和一个男人的合影。背景是一个酒吧，光线很暗，但顾砚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

是顾建国的助理，李助理。

照片的发布时间，是三年前。也就是未来科技成立的那一年。

顾砚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找到了。

她想。

顾建国，你这次，逃不掉了。

晚上，顾砚宁把查到的所有资料，整理成一份报告，发给了沈曼妮。

十分钟后，沈曼妮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确定？”沈曼妮的声音很沉。

“确定。”顾砚宁说，“李明轩和顾建国的助理三年前就认识，而且未来科技的股东里有顾子豪的信托基金。这绝对不是巧合。”

沈曼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知道了。这份报告，你先别给任何人看。等我消息。”

“是。”

挂了电话，顾砚宁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但心里，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顾建国，你等着。

她想。

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送进去。

手机震动，是韩铮发来的微信。

“下班了吗？”

顾砚宁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拿起手机，回复：

“刚忙完。”

“吃饭了吗？”

“还没。”

“想吃什么？”

顾砚宁看着屏幕，想了想，回复：

“面。”

“好。二十分钟后，你家楼下见。”

顾砚宁看着那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韩铮。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有你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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