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顾砚宁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身。

脖子还在疼，喉咙也疼，但比起昨晚那种濒死的恐惧，已经好多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韩铮还坐在沙发上。但他是坐着的姿势，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闭着，似乎睡着了。晨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张平时看起来过于硬朗的线条。

顾砚宁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从卧室拿了条薄毯，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毯子刚落下，韩铮就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顾砚宁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我……吵醒你了？”

韩铮摇头，坐直身体，身上的毯子滑落。他捡起来，叠好放在一边：“没有，本来也没睡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谢谢。”顾砚宁说，“昨晚……”

“没事。”韩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顾砚宁摸了摸脖子，红痕已经淡了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韩铮的视线在她脖子上停留了两秒，眼神沉了沉，但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厨房：“我去做早饭。”

“不用麻烦……”

“不麻烦。”韩铮已经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几盒牛奶，几个鸡蛋，一把挂面，还有半包火腿肠，“吃面可以吗？”

顾砚宁看着他的背影，那句“不用”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她点点头：“好。”

韩铮的动作很熟练。烧水，下面，打鸡蛋，切火腿肠。不到十分钟，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就端上了桌。

面很简单，但闻着很香。顾砚宁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

韩铮坐在对面，也安静地吃。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桌面上，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这一刻，很安静，也很……温暖。

顾砚宁吃着面，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一起吃早饭了。父母去世后，她要么不吃，要么在路上随便买个包子解决。像这样，坐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吃一碗热乎乎的面，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鼻子有些发酸。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头埋得更低。

“今天什么安排？”韩铮忽然问。

顾砚宁抬起头：“去公司。周一要交报告。”

“我送你。”

“不用……”

“顺路。”韩铮打断她，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

顾砚宁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点头：“好。”

吃完面，韩铮收拾碗筷，顾砚宁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脖子上那道红痕格外刺眼。她用粉底液盖了盖，但效果不大。

算了。

她放下粉底液，扎好头发，换上西装套裙。镜子里的人，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冷静、疏离的顾砚宁。

只是眼里的疲惫，怎么也藏不住。

韩铮送她到公司楼下。

车停稳，顾砚宁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转身时，韩铮叫住她。

“顾砚宁。”

她回过头。

韩铮从车窗里看着她，目光很沉：“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顾砚宁点点头：“好。”

“下班我来接你。”

“不用……”

“六点，我在这里等你。”韩铮说完，升上车窗，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顾砚宁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SUV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里，她遇见了李薇。

“砚宁！”李薇看见她，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注意到她脖子上的痕迹，笑容僵了一下，“你脖子怎么了？”

“不小心撞的。”顾砚宁说，语气很淡。

“哦……”李薇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转移了话题，“对了，你知道吗？云仓那个项目，黄了。”

顾砚宁猛地转过头：“什么？”

“我也是早上听说的。”李薇压低声音，“沈总好像跟顾建国摊牌了，把尽调报告摔在他脸上，说盛和一分钱都不会投。顾建国当时脸都绿了，摔门走了。”

顾砚宁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沈曼妮动作这么快？

“而且，”李薇凑得更近，声音更小，“听说沈总还放话，说谁敢投云仓，就是跟盛和作对。现在圈子里都传开了，云仓的B轮融资，估计要凉。”

电梯到了，门开了。顾砚宁走出电梯，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消息。

沈曼妮这一手，够狠。不仅断了顾建国的财路，还把他架在火上烤。现在全行业都知道云仓有问题，谁还敢投？

但顾***善罢甘休吗？

不会。

以她对顾建国的了解，他只会更疯狂。

走到工位，顾砚宁放下包，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沈曼妮，标题只有两个字：“过来。”

她站起身，走向沈曼妮办公室。

敲门，进去。

沈曼妮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砚宁坐下，等。

沈曼妮看完了最后几行，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脖子上，停顿了两秒，但没多问。

“顾建国那边，我处理完了。”沈曼妮开门见山，“云仓的融资，黄了。他投进去的钱，至少亏一半。”

顾砚宁点点头：“我听说了。”

“但这不是结束。”沈曼妮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锐利，“以顾建国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报复。你最近小心点，尤其是……”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她脖子一眼，“晚上。”

顾砚宁心里一紧：“昨晚的事，您知道了？”

“周野给我打电话了，他是我高中同学。”沈曼妮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两张名片。一个私人保镖公司的老板，我朋友，靠谱。一个心理医生，擅长处理创伤后应激障碍。有需要，随时联系。”

顾砚宁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沈总，我……”

“别急着拒绝。”沈曼妮打断她，“我不是在可怜你，是在投资。你现在是我的合作伙伴，你的安全，就是我的利益。明白吗？”

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顾砚宁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她拿起信封，收进包里：“谢谢。”

“不客气。”沈曼妮靠回椅背，点了支烟，“银行流水的分析报告，我看完了。做得不错，很详细。我已经交给周野了，他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顾砚宁的心跳快了一拍：“有希望吗？”

“希望不大，但总比没有好。”沈曼妮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有些模糊，“顾建国做事很小心，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那个司机***，我查了，车祸后就失踪了，很可能已经被灭口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顾砚宁还是觉得心里一凉。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突破口。”沈曼妮弹了弹烟灰，“那五千万，转到海外之后，又分了几次，最后进了几个不同的账户。其中有一个账户，属于顾建国的情妇，一个叫莉莉的三流小明星。如果她能开口，或许能挖出点东西。”

顾砚宁抬起头：“您是说……”

“我已经找人去接触她了。”沈曼妮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种女人，给够钱，什么都肯说。”

顾砚宁看着她，忽然觉得，沈曼妮比她想象的，更狠，也更……可靠。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沈曼妮摆摆手：“别光说谢谢。下个月有个投资人酒会，你跟我一起去。穿得像样点，别给我丢人。”

顾砚宁愣了一下：“我也去？”

“当然。”沈曼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现在是我的助理，也是我的合伙人。该见的场面，迟早要见。怎么，怕了？”

“不怕。”顾砚宁摇头。

“那就好。”沈曼妮掐灭烟，“出去工作吧。云仓的项目虽然黄了，但还有其他项目。下午三点，投资部开会，你准备一下。”

“是。”

顾砚宁站起身，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她打开那个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名片。

私人保镖公司，心理医生。

她把名片收好，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午的会议材料。

下午三点，投资部会议室。

沈曼妮坐在主位，顾砚宁坐在她左手边。对面是投资部的几个资深分析师，看她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打量和不屑。

一个靠关系进来的小助理，凭什么坐在这里？

顾砚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她没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资料。

会议开始，讨论的是一个新的投资项目，一家做人工智能医疗影像的公司。几个分析师轮流发言，数据，模型，市场前景，说得头头是道。

轮到顾砚宁时，沈曼妮点名：“顾砚宁，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顾砚宁放下笔，抬起头，声音平静：“这家公司的技术确实很先进，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一个分析师皱眉。

“合规风险。”顾砚宁说，翻开手里的文件，“他们用的训练数据，来源不明。我查了相关的授权协议，发现有几个医院的数据，是前几年泄露出来的。如果追查起来，可能会涉及法律纠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分析师脸色有些难看：“数据来源的问题，我们之前讨论过，已经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顾砚宁问。

“签了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的法律效力存疑。”顾砚宁打断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法律意见书，推到桌子中央，“我咨询了我们的法务，这是他们的意见。建议在数据来源问题彻底解决之前，暂缓投资。”

沈曼妮拿起那份法律意见书，翻了翻，然后看向那个分析师：“你怎么解释？”

分析师额头开始冒汗：“沈总，这个……我们之前没注意到……”

“没注意到？”沈曼妮冷笑一声，“投资几千万的项目，你说没注意到？那我要你们干什么？”

分析师不敢说话了，低着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沈曼妮把法律意见书扔回桌上，看向顾砚宁：“继续说。”

顾砚宁点头，又抽出另一份文件：“另外，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上个月刚离婚，正在打财产分割的官司。如果判决不利，他可能需要套现一部分股权，可能会影响公司控制权的稳定。”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几个分析师看顾砚宁的眼神，从之前的不屑，变成了惊讶，甚至有一丝忌惮。

这些细节，他们都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可顾砚宁不仅注意到了，还查得这么深，连法律意见书都准备好了。

“还有吗？”沈曼妮问。

“暂时就这些。”顾砚宁说。

沈曼妮靠回椅背，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都听见了？一个助理，入职不到两周，能挖出这么多问题。你们这些干了三五年的，是干什么吃的？”

没人敢说话。

“这个项目，暂缓。”沈曼妮一锤定音，“顾砚宁，你继续跟进，把数据来源和创始人官司的问题，彻底查清楚。下周一，我要看到详细的报告。”

“是。”顾砚宁点头。

“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顾砚宁收拾东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在门口，她遇见了刚才那个被训的分析师。

对方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顾砚宁也没在意，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她能感觉到，周围同事看她的眼神，又变了。从之前的漠视，变成了打量，甚至有一丝……敬畏。

职场就是这样。实力，是最好的通行证。

晚上六点，顾砚宁准时下班。

走出大楼，果然看见韩铮的车停在路边。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韩铮启动车子，“今天怎么样？”

“还好。”顾砚宁系好安全带，“开了个会，怼了一个分析师。”

韩铮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厉害。”

顾砚宁也笑了，虽然很短暂。然后，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抽出心理医生的名片，递给韩铮。

“沈总给我的。”她说，“你觉得……我需要去吗？”

韩铮看了一眼名片，没接：“看你自己。如果觉得需要，就去。如果觉得不需要，就不去。不用听别人的。”

顾砚宁收回名片，握在手心。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昨晚，确实很害怕。但今天，好像又好点了。”

“害怕很正常。”韩铮说，声音很平静，“经历过那种事，不害怕才不正常。重要的是，别让害怕控制你。”

顾砚宁转头看他。

韩铮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她轻声问，“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吗？”

韩铮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砚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

“有。”

“怕什么？”

韩铮没说话。但顾砚宁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说：“怕来不及。”

怕来不及救想救的人，怕来不及说想说的话，怕来不及抓住想抓住的东西。

顾砚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男人，心里也有一道很深的伤。

只是他不说，她也不问。

车开到公寓楼下。顾砚宁推门下车，转身时，韩铮叫住她。

“顾砚宁。”

她回过头。

韩铮从车里递出来一个袋子：“给你。”

顾砚宁接过，打开一看，是一瓶喷雾，还有一管药膏。说明书上写着，治疗淤青和软组织损伤。

“每天喷两次，抹两次。”韩铮说，“好得快。”

顾砚宁握着袋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她说。

“不客气。”韩铮顿了顿，“晚上锁好门。我就在附近，有事打电话。”

“好。”

顾砚宁看着他开车离开，才转身上楼。

这一次，楼梯间的感应灯是亮的。光线虽然昏暗，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她一步步走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不怕。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顾砚宁，你有沈曼妮，有韩铮，有周野。

你不是一个人。

走到家门口，她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房间里很安静，但不再冰冷。

她放下包，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很大，很冷漠，但也总有一些人，一些光，在黑暗中亮着，温暖而坚定。

她打开韩铮给的那个袋子，拿出药膏，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轻轻抹在脖子上的红痕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抹完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依然苍白，眼睛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活下去。

她想。

然后，把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窗外，夜色正浓。

窗内，灯光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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