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借势伐谋

云州城的雨停了，但空气里的潮气还没散尽。

沈府。

沈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不是圣贤书，而是一张云州城的河运水系图。阿顺垂手立在一旁，手里拿着几封刚拆开的密信。

“少爷，赵钦回去后就病了，闭门谢客。但他手底下的亲兵去了码头，接了一个人。”

沈砚手指落在了图上的“清风口”位置，头也不抬地问道：“谁？”

“朝廷派下来的‘盐铁转运使’，韩伯勋。”阿顺压低了声音，“传闻此人是京城户部尚书的门生，出了名的‘刮地三尺’。他这个时候来云州，怕是赵钦递了信，找帮手来了。”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笃、笃、笃，节奏极稳。

“不是帮手，是收割者。”沈砚抬起眸子，眼中毫无波澜，“赵钦搞砸了岁贡，这块肥肉他一个人吞不下，只能请更高级别的屠夫来操刀。韩伯勋来，不是为了救赵钦，是为了在沈家彻底垮掉之前，把最有价值的东西抽走。”

“那咱们……”

“去准备一下。”沈砚起身，目光落在窗外，“韩伯勋的请帖，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老李便急匆匆地穿过院子，手里举着一张烫金的红帖，脸色惨白：“少爷，不好了！盐铁司的人在瘦西湖停了画舫，请老爷去‘叙旧’。老爷现在吓得手都在抖，这……”

“我去。”

沈砚接过请帖，顺手扔进炭盆。火苗舔舐着金边，瞬间将其吞噬。

“转告爹，他在家稳坐。只要他不签字，不论谁来，这沈家的天就塌不下来。”

……

瘦西湖，碧波荡漾。

一艘巨大的画舫停在湖心，周围有四艘官衙的小快船游弋，如众星捧月。

船舷上甲兵林立，长枪的尖头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沈砚只身一人，乘一叶扁舟缓缓靠近。

登上画舫，一股浓郁的紫檀香气扑面而来。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子，身着墨色绸缎长衫，手里转着两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球，面上带着读书人的儒雅，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渊。

此人正是韩伯勋。

而赵钦，此刻正卑躬屈膝地坐在侧席，脸色煞白，甚至不敢看沈砚一眼。

“沈家大公子，久闻大名。”韩伯勋停下手中的玉球，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坐。”

沈砚撩袍坐下，神态从容，仿佛面对的不是权倾一方的转运使，而是酒楼里的寻常食客。

“韩大人，茶凉了。这茶若是凉了，苦味就重，失了顾渚紫笋的灵气。”沈砚看了一眼案几上的茶盏，语气平静。

韩伯勋微微一愣，随即失笑：“沈公子好心境。赵钦在这儿坐了一个时辰，连杯子都不敢碰，你倒是先嫌茶凉了。”

“赵大人那是心虚，自然口渴也喝不下。草民问心无愧，自然觉得茶味不如人意。”

啪！

赵钦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沈砚！在韩大人面前，你还敢如此狂妄！你沈家勾结匪类、贪墨岁贡的罪名，难道还要当面再审一次吗？”

沈砚连余光都没施舍给赵钦，只是定定地看着韩伯勋：

“韩大人，既然要谈生意，咱们就跳过这些跑龙套的戏份。赵大人想用那几箱麻布定沈家的死罪，这手段太粗糙，上不了台面。您既然亲自下场，想必手里握着更锋利的刀。”

韩伯勋眯起眼睛，突然屏退了周围的琴师和随从。

整个舱里，只剩下三个人。

“沈砚，你是个聪明人。”韩伯勋从怀里取出一张公文，轻轻推到沈砚面前，“这是户部刚下达的‘借饷令’。北境战事吃紧，朝廷要在江南筹措三百万两军费。云州作为富庶之地，沈家……被点名出资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

这几乎是沈家大半的流动现金储备。一旦拿出，沈家的生意链会瞬间崩断，沦为待宰的羔羊。

“六十万两，换沈家一个平安，这买卖不亏吧？”韩伯勋淡然道。

沈砚看都不看那公文一眼，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放在桌上。

“大人，六十万两，草民出得起。但，我有个问题。”

“讲。”

“这六十万两，是救大景的将士，还是救韩大人的野心？”

赵钦被沈砚的话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沈砚！你放肆！”

沈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韩伯勋：“韩大人，您在京城的靠山是户部尚书，而尚书大人近来在为‘东宫失势’的事情发愁。这三百万两军费，明面上是借饷，暗地里是发往北境去拉拢那位手挥重兵的镇北将军的吧？”

韩伯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手中的玉球猛地停住，死死盯着沈砚。

这是朝堂最高层的秘密。即便是在京城的官员，知道的人也不超过五个。这个江南的小小商贾之子，是如何看破这层迷雾的？

“你到底是谁？”韩伯勋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我是沈家的继承人，也是云州十七家商会的总舵手。”沈砚拿起茶壶，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韩大人想在云州搞钱，方法有很多种。但最蠢的一种，就是杀鸡取卵。”沈砚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半圆。

“大人可知道，云州城内，有多少人是靠着沈家的丝织行活命的？沈家若倒，江南三省的丝路就断了三成。下个月南洋的商船就到临江口，如果在那之前，云州因为沈家倒闭而万民请愿、罢市闹事……大人这份‘借饷’的功劳，怕是会变成催命的符咒。”

“你在威胁本官？”韩伯勋的手指缓缓搭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不，我在给大人送一份更大的礼。”

沈砚从怀里掏出第二份东西——那是一卷厚厚的账册。

“这是沈家在苏杭、云州、甚至北境经营了三代的暗桩名单。还有，这是过去半年里，苏家、李家、陈家三个豪强在背后走私私盐、私自向北境出售生铁的账目。每一笔，都有赵大人签字画押的提货单。”

赵钦听到这里，整个人瘫软如泥，抖得像筛糠：“你……你什么时候弄到这些的？”

沈砚没理他，继续对韩伯勋说：

“韩大人，杀了一个沈家，只能得六十万两。但如果大人抓住了江南走私生铁和私盐的脉络，这三百万两军费，半个月内就能凑齐。到时候，这功劳是实打实的，而且——大人还能顺便清理了赵钦这种办事不利的废物，换上您自己的人。”

韩伯勋看着那厚厚的账册，目光明暗不定。

他是个政客，政客只看利益。

沈家是块肉，但如果沈家能变成一把帮他收割整个江南财富的“快刀”，那意义完全不同。

“沈砚，你凭什么觉得本官会相信你？”韩伯勋冷笑，“你给了我这些证据，万一你也在这其中呢？”

“大人可以查。沈家经手的生意，每一两银子都有迹可循，绝不沾私盐生铁这种掉脑袋的卖卖。”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湖面上停靠的那些商船。

“大人，大景的根基已经烂了。贪官多一个不嫌多，少一个不嫌少。但会变戏法变出银子的人，全天下也没几个。杀了我，您要去哪找第二个能在半个月内筹齐三百万两的人？”

韩伯勋沉默了。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画舫内只有水浪拍击船身的声响。

赵钦在一旁冷汗长流，他想求饶，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沈公子，好胆识。”韩伯勋终于开口，他将地上的账册捡起，拍了拍灰尘，收进怀里，“这六十万两借饷，沈家可以分三年还清。但半个月内，本官要看到苏、李、陈三家的生铁案坐实。”

“成交。但草民有个附加条件。”沈砚转过身，目光落在赵钦身上。

赵钦瞳孔骤缩。

“赵大人在云州待得太久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让他留在这里，对大人接下来的‘清算’，是个累赘。”沈砚语气平淡。

韩伯勋淡淡地扫了赵钦一眼，像是在看一堆垃圾：“赵钦，岁贡失察，导致云州库银亏空。本官即刻命你撤职，暂压府衙，待圣旨下达，押解回京问罪。”

“大人！大人饶命啊！这些年我给您……”

“拖下去。”韩伯勋挥手，如拂尘埃。

两名健硕的甲兵入内，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赵钦拽了出去。

画舫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韩伯勋看着沈砚，眼中多了几分审视：“沈砚，你今日救了沈家，但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苏、李、陈三家在江南根深蒂固，你捅了这马蜂窝，他们不会放过你。”

“那是草民的事。”沈砚拱了拱手，“不劳大人费心。”

“还有，你刚说大景的根基烂了……”韩伯勋冷声警告，“这种话，以后莫要在人前讲。否则，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

“大人放心，草民只在明白人面前讲明白话。”

沈砚走下画舫时，夕阳正红。

他坐上小舟，阿顺焦急地迎上来：“少爷，谈妥了？”

“暂时的。”沈砚看着平静的湖面，眼神冷冽，“赵钦只是个破局点，韩伯勋才是那条引狼入室的引线。”

“那咱们接下来的动作……”

“传信给苏、李、陈三家的家主。”沈砚的语速加快，逻辑缜密地铺排，“告诉他们，赵钦已经招供，韩伯勋手里握着他们的死穴。如果想活命，今晚三更，在沈府后门见我。”

阿顺愣住了：“少爷，您刚把他们的证据给了韩伯勋，现在又要救他们？”

“不救他们，怎么让这江南的水，彻底混起来？”沈砚站在船头，风吹乱了他的发，但吹不散他眼底的深邃。

“韩伯勋想要三百万两？我要他最后连三两银子都带不走。”

“阿顺。”

“在。”

“告诉老李，把府里所有的现银都换成北境急需的粮草批文。”沈砚看着远方，目光已经跨越了江南的烟雨，落在了那传说中风沙漫天的边境。

“既然要下大棋，那就玩个大的。”

……

当天深夜。

沈府后门，三辆低调的马车相继停下。

三位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大豪强，此时却面如死灰，提心吊胆地走进沈家。

沈砚坐在灯影下，手里正慢条斯理地分着一盒棋子。

“三位，深夜请你们吃茶，不为别的。”沈砚头也不抬，指了指对面的空座。

“只谈两件事。”

“第一，怎么保住你们全家的人头。”

“第二，怎么让韩伯勋……再也回不去京城。”

灯火摇曳，三个商豪对视一眼，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人，背脊同时升起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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