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沈府后院的议事厅内,烛火摇曳。
沈砚端坐在主位,手里正拿着一把银剪,漫不经心地修剪着烛芯。他的动作极慢,发出的“咔哒”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他对面的,是云州城三位权倾一方的家主:苏家的苏恒、李家的李狂、陈家的陈思礼。这三位随便跺跺脚都能让江南商界震三震的人物,此刻却如坐针毡,额头渗出的冷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沈公子,茶也喝了,棋也看了。”苏恒率先沉不住气,声音略带沙哑,“你深夜唤我们来,又说韩大人拿了我们的死证,到底是何居心?直言吧。”
沈砚放下银剪,抬起头,清澈的眸子扫过三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早的菜价:“居心?三位说笑了。苏家的私盐路子、李家的铁矿黑账、陈家的陈粮冒充军粮,这三张投名状,此刻就锁在韩大人画舫的暗格里。等到半个月后,这些东西会变成韩大人晋升户部尚书的垫脚石,而你们三位,大概会在西斩刑场重逢。我能有什么居心?不过是想在你们死后,能低价收了你们的铺子罢了。”
李狂猛地一拍大腿,火爆脾气上来了:“沈砚!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若不是你把那些证据捅给韩伯勋,他去哪儿找这些陈年旧账?这局是你设的,你现在反倒来卖好人?”
“是。”沈砚直言不讳,甚至还微微颔首,“是我给的。但李老板有一点想错了,我不给,韩大人也会查到。他是一头饿狼,来了云州就不会空手而归。我牺牲一个赵钦,是为了让这头狼暂时吃饱。而叫你们来,是教你们怎么把这头狼活活撑死。”
陈思礼眼神闪烁,身体前倾:“怎么撑死?”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叠公文,轻轻推到三人面前。那上面赫然盖着沈家的私印,以及一排密密麻麻的粮草调度名单。
“韩大人要三百万两军费。他以为你们是案板上的肉,想一刀一刀地割。”沈砚指着公文上的数字,“但如果,我们要给他的不是银子,而是‘债’呢?”
“债?”三人皆是一愣。
“三百万两实银,你们凑得出来,但元气大伤。”沈砚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逻辑瞬间缜密到令人窒息,“但我知道,北境的镇北将军正在为了‘冬衣战袍’和‘行军散’发愁。这笔账,朝廷户部欠了三年没给。苏家在北境有皮毛生意,陈家有药材路子。我要你们立刻通过秘道,将价值五十万两的战袍和药材,直接绕过户部,送到镇北将军的大营里。”
“这……这是私通边将!是死罪!”苏恒吓得差点跳起来。
“不,这是救命之恩。”沈砚冷笑,“韩伯勋要在云州收银子给东宫,而我们给的是镇北将军的命。我们要让镇北将军写一封‘鸣谢折子’,直接绕过内阁,捅到皇上的御案上。折子里会写:云州沈、苏、李、陈四家,感念边关将士之苦,竭尽家财支援。到时候,那是万民伞,是免死金牌。”
沈砚的手指在一幅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而这时候,韩大人如果还在云州强行摊派三百万两军费。你说,皇上会怎么看?镇北将军会怎么看?他是朝廷的‘转运使’,还是在断前线将士口粮的家贼?”
三大家主面面相觑,苏恒毕竟老辣,瞬间看穿了沈砚的险恶用心:“你是要……利用镇北将军,强行把韩伯勋‘贪赃枉法、克扣军资’的帽子扣死?”
“韩大人想让三位破产,我却想让三位成为‘义商’。”沈砚站起身,走到三人中间,声音极具煽动性,“今晚三更入我后门,是为了保命。明天清晨,我要三位大张旗鼓地把库房里的陈粮、次等皮毛全拉出来,在云州城门外架锅放粮。动静闹得越大,韩伯勋就越不敢在林巡抚巡查期间动你们。”
“那……韩伯勋手里那些死证呢?”李狂急问。
“死证?”沈砚眼中闪过一抹残酷的笑意,“死人的话,才叫证据。只要他在云州‘畏罪自尽’,那些账册,自然会回到该去的地方。”
……
三位家主离开时,步履匆匆,早已没了先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疯子式的敬畏。
沈砚送走三人,转头看向回廊阴影里的阿顺。
“少爷,真的要把三大家的货先送去北境?那可是咱们家的秘道啊,万一苏恒反水……”
“他不敢。他的独子还在我手里‘喝茶’呢。”沈砚目光平静,“去,通知韩伯勋那边。就说三大家主由于赵钦被抓,已经起了戒心,正准备连夜转移家产财宝到临江码头,让他赶紧带人去截。”
阿顺头皮一麻:“少爷,您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韩伯勋贪得无厌,听到‘财宝’二字定会亲自带兵。而三大家主拉出去的根本不是财宝,而是准备送给镇北将军的‘军火’和‘冬衣’。当朝廷的转运使在大半夜截了送往北境大营的战略物资,你说……巡抚林大人要是正巧‘路过’,该怎么判这出戏?”
沈砚负手而立,外面的风再次卷起了落叶。
……
次日凌晨,云州北郊,冷月如钩。
韩伯勋穿着便服,带着赵钦留下的那一队精锐亲兵,正伏在一处灌木丛后。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那是贪欲被点燃后的亢奋。
“大人,瞧见了!苏家和陈家的车队过来了,足足五十辆大车,压得青石板嘎吱响,肯定是金银细软!”亲兵头领压低声音邀功。
韩伯勋重重一哼:“这帮贱商,果然想跑!听好了,待会儿动静要快,财宝直接拉回衙门后院。若是敢反抗,就地格杀,卷宗写个‘拒捕杀官’便是!”
“明白!”
随着韩伯勋的一声令下,埋伏在山坡上的官兵如猛虎下山,瞬间将车队截断。
“捉拿逆贼!给我开箱!”
韩伯勋一把扯下一辆马车的雨布。然而,预想中的金银财宝并没有出现,露出来的竟然是成捆的战袍,以及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
每一件战袍的领口,都赫然绣着“镇北将军府供奉”的红印。
“这……这是什么?”韩伯勋愣住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传遍全身。
“韩大人,好大的威风啊。”
一道冷冷的声音由远及近。林巡抚在数百名带刀侍卫的簇拥下,缓缓从斜刺里的山道走出。紧随其后的,还有沈、苏、李、陈四家的家主,以及……已经“告病在家”的云州不少士绅名流。
“林大人……您听我解释……”韩伯勋手中的官印险些掉在地上。
“解释?”苏恒走上前,老泪纵横,“林大人!韩转运使为了向我们要六十万两‘买命钱’,竟然半夜打劫咱们自发捐献给镇北将军的冬衣药材!这可是前线五十万将士的命啊!他劫的不是钱,是国本呐!”
“你血口喷人!”韩伯勋咆哮着,转头看向沈砚,“沈砚!是你……是你告诉我这里有家产转移的!”
沈砚站在林巡抚身后,依然是一副清冷、克己的模样,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韩大人,草民确实说过三大家主要转移财富。可这五十车战略物资,就是苏、李、陈三家全部的财富,他们捐给了国家。草民原本以为大人是带兵来护送的,没想到……”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眼神中尽是“痛心疾首”。
林巡抚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韩伯勋,你身为转运使,不仅不思为前线筹款,反而借筹款之名,行抢掠之举。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话,去刑部大牢说吧!”
官差一拥而上,韩伯勋还想挣扎,却被两根长棍死死按在泥土里。
他在泥泞中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沈砚。沈砚正好微微侧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一刻,韩伯勋在沈砚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漠然。这种眼神,绝不是一个江南商贾子弟能有的,那是掌控过无数人生死的终极博弈者,才有的眼神。
“这一局……我输得不冤。”韩伯勋突然惨笑一声,吐出一口血沫,被锁链死死勒住了脖子拖走。
……
天大亮了。
云州城百姓看到,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转运使被铁链锁上了囚车,而沈家公子沈砚,正带着几个家主在城门外广舍粥粮。
人们高呼着“沈大善人”,却没人知道,昨夜的荒野里经历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布局。
沈府内。
苏、李、陈三位家主对沈砚的称呼,已经从“沈公子”悄然变成了“沈先生”。
“先生神机妙算,这一招祸水东引,不仅保住了咱们的证据,还让咱们在林巡抚和镇北将军那儿挂了号。”苏恒恭敬地递上一杯新茶。
“债确实转出去了,名声也挣回来了。”沈砚接过茶,轻轻吹散浮沫,“但韩伯勋不过是户部尚书的一条狗,狗死了,主人会心疼,随后就会派一头虎过来。三位,此时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沈砚的手指轻敲桌面,目光穿过窗外的湖光山色,变得愈发深远。
“苏老板,你那条私盐的路子,从今天开始,要改成送情报的路子。李老板,你的那些铁,我不要你卖钱,我要你请最好的匠人,给我在后山庄园里……造一点“东西”。”
沈砚的话很轻,却让在场的三人无不感到一股透骨的凉意。
“先生打算干什么?”陈思礼颤声问。
“既然韩伯勋倒了,云州知州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沈砚回过头,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阿顺,告诉林巡抚,就说沈砚有治水良策三条、强兵秘法五卷,求见大人。”
他在现代看过太多帝王的起落,做过太多资本的博弈。如今,哪怕想要保住沈家,他也必须要入世了。
“以前我想做个闲人,可惜低估了这世道的恶意。”沈砚拿起桌上的棋子,轻轻按死在了棋盘的“天元”位。
门外,江风呼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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