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连环杀局

雨越下越急，沈府廊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残红的光影投射在青石板上，斑驳如血。

赵钦走后，沈府暂时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沈如海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撑着桌沿才没让自己瘫下去。

“砚儿，你实实话告诉爹，那份送往京城的文书……真的是假的？”沈如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沈砚负手立在阶前，看着雨水如断线的珠子般砸入泥土，淡淡开口：“那确实是一份核验过的批文副本，但快马是假的。

云州到京城几千里路，此时出发，等户部查实再传回公文，沈家早就成了乱坟岗上的冤魂了。”

“那你这是……这是缓兵之计？”沈如海瞪大了眼睛，“赵钦若是现在回过神来，派人去追那根本不存在的马，或者派兵守住城门口核实，我们岂不是……”

“他一定会派人去。”沈砚转过身，眸光如雪亮的手术刀般锐利，“而且他已经派了。按照赵钦的性子，他此时定会在回府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

他会派他最信任的亲兵，骑云州府最好的快马，分两路，一路出城追截，一路去驿站查探。”

“那我们还不快跑？”阿顺在一旁急得直跳脚。

“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沈家家大业大，能跑到哪去？”沈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既然已经落了子，这盘棋就得下完。爹，您现在立刻传令下去，关闭府中大门，除了我点名的人，谁也不许出去。”

沈如海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只会闲坐看雨的儿子，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比那阴沉的雷雨还要让人看不透。

“老李。”沈砚突然点名。

管家老李赶忙跪下：“少爷，老奴在。”

“你在沈家做了三十年，我信你的忠诚。但今日赵钦带人闯入，能避过府内巡视，直接精准地找到那几箱‘发霉’的丝绸，你猜，这是因为什么？”

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老李耳边炸响。老李浑身一颤：“少爷的意思是……府里有鬼？”

沈砚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是他先前在后院看了一个时辰雨时，凭记忆写下的家中各房账簿的异常记录。

“把二叔，还有库房的两个领班，带到议事厅来。记住，说是我爹惊吓过渡，要写遗嘱分家。”

……

沈府二房的院子里，沈砚的二叔沈如山正坐立难安。

听到管家老李传话时，他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装出一副悲戚的模样：“大哥这身体……哎，真是天灾人祸啊，我这就去，这就去！”

片刻后，沈家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沈如海坐在高位上，脸色惨白（这是沈砚特意让他擦了粉装出来的）。沈砚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的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一把还没拆封的折扇。

“大哥，您这……”沈如山一进门就嚎了一嗓子，“沈家遭此大难，您可得撑住啊！”

沈砚没抬眼，声音清冷地打断了他：“二叔，别演了，你袖子里那张银票，还没藏稳呢。”

沈如山的身子猛地僵住，干笑道：“砚儿，你说什么胡话，二叔哪来的银。。”

“广平票号，赤金字样。那是赵钦私库里才有的银票编码。”沈砚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沈如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的心尖上，“前日你从丝绸铺子支取了三箱云锦，说是要送去给云州府台大人的寿礼。

可实际上，那三箱真云锦被你运到了赵钦的私库，而留下的，是抹了碳粉的粗麻布。”

“你……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沈如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证据？”沈砚微笑着从袖子里摊开另一张纸，“二叔，你可能忘了，我是个商人。商人最基础的本事，就是算账。你这三个月来，私自从大房调拨的银两、物资，每一笔我都记着。你以为掩盖得很好，但在我的复式记帐法面前，漏洞比筛子还多。”

沈砚说的其实是现代会计学，但在这大景朝，这就等于是降维打击。

“你勾结外官，意图侵吞兄长家产。按照大景律例，谋害尊长，侵吞家族重产，是要流放三千里的。”沈砚的声音陡然转冷。

沈如山挺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哥！砚儿！我是一时糊涂！赵钦……是赵钦逼我的！他说若我不配合，就让沈家在云州寸步难行啊！”

“他给了你多少？”沈砚冷冷问。

“三……三万两。”

“为了三万两，你就把全家人的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沈砚冷笑一声，随即看向沈如海。

“爹，剩下的，您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如海虽然心痛，但商场沉浮多年，此刻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挥手道：“把这逆畜关进私牢，待此事了结再行处置！”

处理完家贼，沈砚并没有松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少爷！”阿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探子回信，赵钦果然派了两队亲兵出城了！而且……而且赵钦本人正带着一队官兵，杀气腾腾地往咱们府上回杀呢！”

“不出所料。”沈砚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眼神清明得令人胆寒，“他已经发现我在诈他了。”

沈如海急了：“砚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这次他回来，恐怕不会再听你白话了！”

“他不听我的白话，但这云州城，自然有让他听话的人。”沈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老李吩咐道，“把那箱‘血书’抬出来。”

“血书？”全场人都愣住了。

沈砚笑了笑，没解释。那是他昨日连夜模仿云州城十七家常年遭受赵钦剥削的商户笔迹，写就的“万民控诉书”。

不，准确地说，那是一份“引战书”。

……

深夜，沈府正大门被再次暴力撞开。

赵钦骑在马上，手中火把将他的老脸映照得狰狞可怖。他刚到城门口就收到了驿站的消息——根本没有什么八百里加急，更没有什么提货存根！

“沈砚！你个乳臭未干的孽畜！竟敢戏弄朝廷命官！”赵钦咆哮着，刀指沈家灵堂，“来人！给我搜！凡反抗者，格杀勿论！”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哭喊和求饶，而是整整齐齐坐在庭院中央的一群人。

沈砚坐在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琴，琴旁有一炉冷香，而那箱所谓的“万民书”，就堆在他的脚边。

“赵大人，回来的比我想象中快了半个时辰。”沈砚十指抚琴，却不拨弦，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对方。

“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赵钦下马，杀气腾腾，“本官今日就将你沈家上下打入大牢，看你还怎么运筹帷幄！”

“大人真的确定，现在要杀的是握笔的沈砚，而不是那个即将要把大人推向深渊的人？”沈砚轻笑着开口。

赵钦动作一滞：“你少在这虚张声势！那份文书是假的，本官已经查清楚了！”

“文书是假的，但大人的这些罪证是真的。”沈砚指了指脚底下的箱子，“大人自任云州知州以来，克扣军饷五万四千两，私吞岁贡丝绸三千匹，草菅人命案一十四起……这些东西，每一张都按了当事人的血手印。”

“笑话！那些贱民哪里敢！”

“他们确实不敢。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利益共享’。”沈砚打断了他，“大人，你以为你在云州的敌手只有我沈家？其他的几大富商，早就对大人的胃口不满了。

我不过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借口，让他们合力把这些证据搜集齐全罢了。”

赵钦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道：“就算你有这些，又如何？今夜本官杀了你，再放一把火烧了这沈府，什么证据都没了！”

“大人且看那边。”沈砚素指一点，指向沈府东南方向的高塔——那时云州城的钟楼。

只见此时，钟楼之上，一点火光冲天而起。

“那是给巡抚大人的信号。”沈砚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大人在等我的破绽，而我在等巡抚林大人的船入港。

此时林大人应该刚过云州渡口，看见沈府起火的消息，大人觉得，作为这江南最耿直的‘林青天’，他会如何处理？”

赵钦浑身一颤：“林……林巡抚？他不是去巡视苏杭了吗？怎么会路过云州？”

“因为我告诉他，云州有关于北境军粮贪污案的重要线索。”沈砚缓缓走向赵钦，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赵大人，你勾结的那位北境将军，在京城可是有对头的。

我只不过是将消息稍微‘修饰’了一下，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赵钦这下是真的瘫了。他原本以为沈砚只是个聪明的富家子，谁知这年轻人竟然连远在京城的党争和巡视官员的行踪都算计进去了！

“你……你到底是谁？”赵钦看着沈砚，眼中不再有愤怒，只有无尽的恐惧。

这种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算死的感觉，让他如同面对着一个怪物。

“我是沈砚。”沈砚停在赵钦面前，语气礼貌而冷峻，“一个只想安享晚年的闲人。如果大人今夜带着你的人悄悄离开，并把你吞下的那些东西双倍吐出来，这件事，林巡抚就不会在云州下船。毕竟，我沈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劳民伤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最后的最后通牒。

赵钦看着那不断升起的信号火光，又看了一眼面前从容不迫的年轻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

“撤……”赵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几乎是逃命般地翻身上马。

“赵大人，不送。”沈砚在背后淡淡道。

随着官兵的狼狈撤离，沈府再次归于沉寂。沈如海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纷纷围上来，还没来得及欢呼，就被沈砚的动作吓住了。

沈砚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琴案，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度苍白。

“少爷！”

“砚儿！”

“别碰我，让我歇会。”沈砚摆摆手，深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

这高强度的心理博弈和精密的局势推演，极其耗费心神。他刚才说的连环计，有一半是真，有一半依然是险之又险的伪装。

林巡抚确实在南下，但他并不是因为沈砚的一封信就来的，他是例行巡视。而那信号火光，也不过是沈砚让阿顺提前安排的烟火把戏。

“爹，准备一下吧。”沈砚看着满院子的狼藉，眼神深处藏着一抹忧郁，“赵钦这次被吓破了胆，虽然暂时不会动我们，但他背后的那个人，一定会被惊动。”

“背后的人？”沈如海此时已经对儿子的判断深信不疑。

“一个能让小小知州也敢贪污岁贡的势力。云州，只是这个巨大腐朽漩涡的一个角落。”沈砚苦笑。

“少爷，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阿顺崇拜地看着沈砚。

沈砚看着雨过天晴后，天际浮现的一抹微茫的鱼肚白，声音悠远：

“练兵，攒钱，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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