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盐岛死局

冰冷的枪管死死抵着陆禾的额角，女孩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甲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的嘴唇抖了抖，却没哭，也没求饶，只是对着陆峥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死死捂着嘴，把冲到喉咙口的咳嗽全压了下去 —— 她知道，自己乱一分，哥哥就多一分死局。

陆峥的脸贴在冰冷的船板上，两个特工的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背上，骨头被压得咯吱作响。他没喊，没挣扎，甚至连眼神都没乱，只有余光死死锁着韩骁的扳机手指，靴子里的备用***已经被指尖勾住了刀柄，全身肌肉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慢。

怀里的半块金属牌已经被搜走了，韩骁指尖把玩着拼合完整的雪花徽记，两块冰冷的金属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在死寂的海面上像催命的钟。

韩骁的耐心彻底耗尽，扳机手指开始缓缓收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盐岛方向的海面突然翻起滔天的水花。十几只中期潮鬼疯了似的从水下窜出来，钙化的爪子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嘶吼着往引擎轰鸣的快艇上扑 —— 冷库的水下爆炸彻底掀翻了它们的巢穴，血腥味、冲击波，还有海面持续的引擎震动，把整个盐岛海域的潮鬼全引了过来，第一目标就是围在海面的三艘快艇。

「潮鬼！左侧船舷！」

特工的嘶吼声瞬间炸响，十几只潮鬼已经扒住了最外侧的快艇，钙化的爪子狠狠撕开铁皮，半个身子已经窜上了甲板。原本合围的阵型瞬间乱了，特工们下意识调转枪口，对着扑上来的潮鬼疯狂开火，枪声、潮鬼的嘶吼、金属撕裂的声响混在一起，彻底盖过了海浪声。

韩骁脸色骤变，却依旧保持着职业军人的绝对冷静，厉声下令：「分两组！一组控住人，一组清潮鬼！慌什么！」

按着陆峥的两个特工下意识分神，膝盖的力道松了半分，抬手就要去摸腰上的步枪。

就是这 0.5 秒的破绽。

陆峥脚踝猛地发力，身体像泥鳅一样贴着甲板翻转，靴子里的***精准扎进左边特工的小腿，对方的惨叫刚冲到喉咙口，陆峥的右手手肘已经狠狠砸在了右边特工的喉咙上，整套动作三秒完成，没有半分多余的花活 —— 这是他五年里在水下跟潮鬼搏杀，拿命换出来的近身本事。

他没有去抢地上的枪，第一时间疯了似的扑向韩骁，目标不是夺枪，是整个人撞向韩骁的胸口，把他往船舷的方向带。他太清楚，在十几把枪的瞄准下，只有把韩骁拉成人质，他和陆禾才有活命的机会。

韩骁没料到陆峥在这种死局里还敢反杀，后退的瞬间，枪口彻底偏离了陆禾的额头。

陆禾瞬间抓住了这个机会。她虽然虚弱，却死死记着陆峥教过的防身术，狠狠一口咬在抓着她的特工手腕上，牙齿嵌进肉里，同时用尽全力撞向对方的膝盖关节。特工吃痛惨叫，手松的瞬间，她疯了似的扑向陆峥的方向。

「禾禾！」

陆峥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妹妹，反手用韩骁的身体挡住迎面而来的枪口，另一只手抓起甲板上的实木船桨，狠狠砸向快艇的油箱。

「轰 ——」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响起，火球窜起十几米高，滚烫的气浪推着两人往海面飞出去。陆峥死死把陆禾护在怀里，后背狠狠砸在海面上，借着爆炸的掩护，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水下一片浑浊，爆炸的碎片顺着水流往四周冲。陆峥憋着肺里最后一口气，死死抱着陆禾，疯了似的往盐岛水下的排污暗道钻。这是他三个月前摸盐岛地形时发现的，废弃的旧世界冷链排污管道，弯弯曲曲十几公里，直通滨港内港的废弃码头，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暗道里一片漆黑，只有陆峥摸出来的潜水灯发出微弱的光。陆禾捂着嘴，把咳嗽声压到最低，怕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时伸手摸向他的后背 —— 爆炸的碎片划开了他的潜水服，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横在后背，血正顺着海水往外渗。她立刻撕下自己的衣角，借着微弱的灯光，熟练地给陆峥清创、包扎，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抖 —— 八区医科大学辍了学，可她学的那些急救本事，从来没忘。

陆峥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指尖划过她小臂上的钙化斑块，那些瓷白色的纹路又往上蔓延了几分，已经快到手腕了。医生给的三十天死亡倒计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脚蹼疯了似的蹬，顺着暗道往内港的方向冲。指尖反复摩挲着胳膊上的皮肤，老钱用***刻下的经纬度，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肉里，也刻进了他的脑子里。还有老钱临死前的托付，他必须兑现。

两人从暗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滨港内港的废弃码头荒无人烟，只有潮水拍打着水泥墩的哗哗声。陆峥先把陆禾安顿在自己藏物资的废弃沉船里 —— 这里是滨港水下废墟的最边缘，潮鬼很少来，也没有黑帮和冰原的人巡逻。他给陆禾留了一把防身匕首、仅剩的半瓶淡水和退烧药，反复叮嘱了三遍，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能出来。

陆禾攥着他的手腕，指尖冰凉，轻声说：「哥，你小心点。」

陆峥点了点头，反手把***别在腰上，转身钻进了夜色里。

浮棚区的夜风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吹得浮板哗哗作响。陆峥贴着墙根，像夜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行，路上撞见了两个巡逻的黑帮打手，正叼着烟，指着墙上的通缉令骂骂咧咧。

「冰原韩总发话了，抓到这个叫陆峥的水耗子，赏一支原装净水酶，二十斤大米！妈的，这小子是走了什么狗运，脑袋这么值钱！」

「别他妈想了，钱七爷放了话，谁敢私藏他，全航道封杀，永无立足之地！连跟他说句话都要沉江，嫌命长了？」

陆峥的脚步顿了顿，贴着墙根隐进了阴影里。

韩骁的通缉令，已经铺满了整个滨港。

他绕了三条暗巷，甩了两波巡逻的打手，才摸到了老钱家的烂棚子。棚子是用旧木板和泡沫箱搭的，四处漏风，掀开门帘的时候，一股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张婶正躺在床上，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脸上带着一期白蚀病的白斑，装净水酶的针管早就空了，滚在床脚，家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到。看见门口的陆峥，她瞬间红了眼，嘴唇抖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出了那句话。

「老钱…… 老钱是不是没回来？」

陆峥没说话，走进棚子，把自己藏在防水袋里的半支假净水酶、五斤糙米放在了床头。这是他全部的应急家底，也是他对老钱临死前的承诺。

「老钱没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盐岛冷库，潮鬼围了，他给我断的后。临死前托我，照顾好你。」

张婶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哭声压得极低，不敢让棚子外面的人听见。末世里，没了男人的病女人，露了怯，就等于把自己送上了死路。哭了半天，她抹掉眼泪，从床板底下摸出了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本子，狠狠塞进了陆峥的手里。

是一本手绘地图，纸页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皱，上面用红笔、黑笔密密麻麻画满了标记。申城水下八十米的禁区，哪里有潮鬼巢穴，哪里有冰原的水下暗哨，哪里有能绕行的废弃管道，哪里有防御工事的死角，画得清清楚楚。

「老钱半年前就盯上这地方了。」张婶的声音压得极低，「之前跟他组队去探路的三个兄弟，全被冰原的人灭口了，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回来。他知道自己没本事闯这八十米的死亡禁区，这半年一直在找靠谱的搭伙人，也一直在打听那半块金属牌的来头。」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陆峥，眼里带着恳求：「整个滨港，没人敢提冰原的坏话，也没人知道那牌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有北头那艘破水泥船里的老瞎子，敢跟他说真话。老瞎子姓傅，瞎了眼，断了两条腿，在那苟了十五年，冰原的人找了他十五年。陆峥，你要想知道那牌子的底细，只能去找他，但是千万小心，别连累了他。」

陆峥的指尖捏着那本手绘地图，指节捏得发白。他一直以为老钱就是个爱吹牛逼的老水耗子，没想到这老东西，早就把命赌在了这上面，连后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对着张婶点了点头，把地图揣进怀里，转身走出了棚子。

他要先去黑市碰碰运气，给陆禾弄个满的氧气瓶、消炎药，再弄点能压钙化的药。可刚走到黑市入口，他就停住了脚步，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黑市入口的水泥墙上，他的通缉令贴了满满一墙，冰原的雪花徽记印在最上面，悬赏金额用红漆写得格外刺眼。之前跟他合作过无数次的王瘸子，正带着四个黑帮打手，指着通缉令跟周围的人放话。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这小子叫陆峥，韩总下了死令，全港任何人，敢卖他一颗钉子、一节电池、一口粮食，全户沉海！钱七爷也发话了，谁敢载他出港，连船带人一起沉江！全航道封杀，永无立足之地！」

周围的人哄然应和，眼里全是红了眼的贪婪。一支原装净水酶，二十斤大米，足够让浮棚区的任何一个人，把良心喂了狗。

陆峥躲在暗处，指尖攥得发白。他沿着浮棚区的边缘走了一路，所有的商铺、码头、船坞，全贴了他的通缉令，巡逻的黑帮打手、冰原特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水耗子同行聚集的烂棚子，都有特工在挨个盘问。

整个九区滨港，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墩上，闭了闭眼。怀里的手绘地图烫得像火，胳膊上的坐标刻得生疼。妹妹的命握在冰原手里，全港都在抓他，装备、补给、领航员，他一样都弄不到。申城水下八十米的死亡禁区，他一个人闯，就是去送死。

现在，他只有一条路能走。

去找那个整个浮棚区都不敢提的瞎老头。

只有他，能告诉自己这金属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告诉自己怎么才能闯过那八十米的死亡禁区，怎么才能救陆禾的命。

陆峥睁开眼，抬眼看向浮棚区北头的方向。夜色里，那艘半沉的水泥船像一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黑黢黢的，没有一点光亮。他握紧了腰间的***，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他绕了三条水下暗道，甩了三波巡逻的打手，确认身后没有任何盯梢，才摸到了船屋百米外的暗礁后面。可刚要往前走，他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船屋周围的水面上，飘着三个刚熄灭的烟头，烟纸是冰原特工特供的牛皮纸，整个滨港只有韩骁的人能拿到。船板上有新鲜的靴印，是军用作战靴的纹路，和韩骁手下穿的一模一样。

有人先他一步来了，而且刚走没多久。

陆峥瞬间屏住呼吸，贴着岩壁滑进了水里，像水鬼一样绕到了船屋的后方，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船板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音压得极低，其中一个，正是韩骁的声音。

「傅工，十五年了，躲够了吧。」韩骁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刺骨的压迫感，「董事会说了，你把当年的研发笔记交出来，我带你回冰原，给你最高级别的待遇，既往不咎。」

船屋里没有回应，只有烧酒入喉的吞咽声，还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

陆峥的心脏猛地一缩。傅工 —— 老瞎子果然不是普通的瞎老头，他就是当年参与净水酶研发的工程师。

韩骁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冰：「你以为那个叫陆峥的水耗子，能帮你报仇？你给老钱的半块金属牌，现在已经在我手里了。我劝你别白费功夫了，当年你们没炸掉的实验室，现在依旧在冰原手里，你们翻不了天。」

「滚。」

老瞎子沙哑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带着浓浓的酒气，却硬得像石头。「十五年前你们能杀了全实验室的人，现在也能一枪崩了我。废话少说，想拿笔记，先拿我的命换。」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韩骁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三天后，你不交笔记，我就让整个浮棚区的人，给你陪葬。」

船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韩骁的人要出来了。

陆峥没有犹豫，再次潜进水里，顺着暗流，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两百米外的废弃浮筒后面。他看着韩骁带着六个特工，从船屋里出来，上了黑色的快艇，引擎轰鸣着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靠在浮筒上，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对话。老瞎子不仅知道金属牌的来历，还参与了当年净水酶的研发，跟冰原财团有着十五年的血海深仇。

他找对人了。

陆峥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怀里的手绘地图，再次往老瞎子的船屋走去。他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可他没有选择，陆禾的命，老钱的托付，全在这次见面里。

可他刚走出暗巷，踏上通往船屋的浮板，身后就传来了子弹上膛的脆响。

冰冷的枪管，死死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一个熟悉的、谄媚又狠戾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是精瘦。

「峥哥，我们韩总，在这等你很久了。」

十几道刺眼的光柱瞬间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牢牢锁死了他。二十几个冰原特工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的枪齐刷刷对准了他，没有任何突围的死角。

浮板的尽头，老瞎子的船屋门被推开了。老瞎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烧酒，蒙着黑布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究还是掉进了韩骁布了十五年的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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