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盐岛东边

第二天一早，陆峥划着舢板出了浮棚区。

天色刚蒙蒙亮，水面漂着一层薄雾，雾气里混着烧柴的烟味和腥臭味。早起的水耗子已经有人下水了，远处几个黑点在水面沉浮。陆峥没心思看，只管往东划。

路过主航道时，他听见有人在吵架。

“你这破管子能用三天？我昨天刚买的，下水就漏气！”

“放你娘的屁，我老丁卖东西童叟无欺，你自己不会用怪谁？”

陆峥转头看去，一艘楼子船靠在码头边，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正跟一个船帮模样的人理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世界T恤，上面印着几个洋文，嘴皮子翻得飞快——正是昨天在码头吵架的丁小欠。

“童叟无欺？你特么认识‘童’字怎么写吗？退钱！”

“不退，爱咋咋地。”

“行，你给我等着，我去船帮告你——”

“你去啊，老子五区来的，船帮管不着我。”

丁小欠骂骂咧咧转身，一眼看见陆峥，眼睛亮了：“哟，峥子！这么早出去捞货？正好，你来评评理——”

陆峥没搭理他，继续划船。

丁小欠也不恼，跳上自己的小船追上来，笑嘻嘻地并排：“别走啊，听说老钱出事了？昨晚没回来？”

陆峥看了他一眼。

“码头都传遍了，”丁小欠压低声音，眼里却闪着八卦的光，“有人说看见他往盐岛方向去的，那地方可不吉利，水下有东西。半个月前老郑也是往那边去的，再没回来。你知道老郑吧？也是水耗子，捞了二十年的货，结果说没就没了。”

陆峥心里一动。老郑，他当然知道。那是浮棚区资格最老的水耗子，据说年轻时下过很深的水，见过很多怪东西。有人说他家里藏着旧世界的宝贝，有人说他知道水下哪个位置有沉船。但半个月前，他失踪了。

“老郑怎么死的？”他问。

丁小欠耸耸肩：“谁知道呢。有人说是潮鬼拖走的，有人说是被冰原的人带走了。反正尸体都没见着。”他压低声音，几乎凑到陆峥耳边，“不过有人说，老郑死前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金属牌’‘实验室’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倒是想打听打听，可冰原的人最近盯得紧，那瘦猴似的小头目叫什么来着……猴子？对，猴子，天天带人在码头转悠，看谁都像贼。”

陆峥想起昨天在水道拐角看见的那艘黑色快艇，还有那个叼着烟的男人。

“行了，我走了。”他加快划桨，把丁小欠甩在后面。

盐岛在东边五里外，是一座半淹的小岛，涨潮时只剩几块礁石露出水面。据说旧世界时是个旅游景点，现在下面全是沉船和废墟。陆峥把船停在礁石边，掏出备用的呼吸器检查了一遍——这是他最后一套，如果再炸了，他就没法下水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水下浑浊，能见度不到三米。他顺着礁石往下潜，一只手摸着岩壁，一只手握着刀。水温很低，隔着湿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五米、八米、十米——光线越来越暗，周围变成墨绿色。

到了十五米左右，他看见了沉船。

那是一艘旧世界的游船，斜插在泥沙里，船身长满海藻，窗户破碎，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几条小鱼从洞里游出来，看见他，又惊慌地钻了回去。陆峥绕着沉船游了一圈，在船尾发现一个人影。

是老钱。

他卡在破碎的窗框里，一条腿没了，伤口参差不齐——是潮鬼咬的。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周围的泥沙上有拖拽的痕迹，看来他挣扎过。

陆峥游过去，拽住老钱的胳膊往外拉。尸体泡了一天一夜，已经发胀，沉得要命。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老钱从窗框里拖出来。就在这时，他的手碰到了老钱怀里的一个硬物。

他摸出来一看——半块金属牌，巴掌大小，边缘是断裂的茬口，正面刻着几个字母：G-07。背面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折断的。牌子入手冰凉，比普通的铁要沉。

陆峥愣了一下，刚要把牌子揣进怀里，沉船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他猛地抬头，黑暗里亮起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老牌潮鬼。

那东西从沉船里窜出来，速度快得惊人。陆峥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它的样子——皮肤灰白腐烂，眼睛像死鱼一样往外鼓，嘴里参差不齐的牙齿上还挂着碎肉。它的指甲很长，像十把小刀。

陆峥来不及多想，一手拖着老钱的尸体，一手拼命划水往上浮。潮鬼追上来，爪子擦过他的脚踝，划出一道血痕。疼痛让陆峥清醒，他回手一刀，扎进潮鬼的肩膀，借力蹬开。

继续上浮。

十五米、十米、五米——

他冲出水面，把老钱尸体推上舢板，自己翻身上船。潮鬼在水下转了几圈，没有追上来。陆峥瘫在船上喘气，胸口像火烧一样。他低头看脚踝，三条血口子，好在不深。

他盯着老钱的脸，那张脸在水里泡得发白，眼睛半睁着，再也不会吹牛了。

休息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掏出那块金属牌仔细看。半块，断口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弄断的。G-07——这是什么编号？他想起丁小欠说的话：“老郑死前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金属牌’‘实验室’的。”也许老郑也有这样一块牌子？

他把牌子揣进怀里，摇动船舵，往回划。

回到浮棚区，他把老钱交给他媳妇。老钱媳妇看着丈夫的尸体，没哭，只是蹲下来，用手合上他的眼睛。她手在抖，但没出声。

“峥子，”她哑着嗓子说，“谢谢你。”

陆峥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牌，最终没拿出来。

他转身离开，划船回自己的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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