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下八米

海水灌进呼吸器的时候，陆峥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秒。

不是潮鬼。潮鬼拖人不会这么轻。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剔骨刀，刀尖朝外，整个人在水里蜷成一只虾，用脚蹬向身后的东西——

一脚蹬空。

呼吸器却还在往外漏气，气泡咕咚咕咚往上蹿，遮住了视线。陆峥憋着气，单手摸向胸前的气管，手指碰到一道裂口，塑料茬子硌手。裂缝从接口处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张咧开的嘴。

新换的管子。昨天刚在码头花三斤大米换的。

操。

他不再想管子的事，一边用牙咬着呼吸器残端，一边划水往上游。气泡在耳边炸开的声音很大，大到他听不见周围的水流。他只能凭感觉判断方向——头顶的水面透下来微弱的光，像一层灰白色的膜。那层膜看着近，划起来却远得要命。

八米。六米。四米。

光线从头顶压下来，浑浊的海水变成脏绿色。陆峥看见水面了，还有水面上那艘舢板的黑色船底。船底长满了藤壶，密密麻麻的，像一层硬壳。他小时候听老人说，藤壶长得多的地方，说明这片水域潮鬼少。但现在他不信了，老钱就是在这一片失踪的。

他张嘴吐掉呼吸器，猛吸一口气——

没吸到。

一口海水灌进嗓子眼，呛得他整个胸腔都在抽。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火辣辣地疼。手先于意识抓住了舢板边缘的绳子，身体本能地往上蹿，脑袋撞上船帮，又栽回水里。

第二下。他拽着绳子把自己拉出水面，趴在船帮上咳得直不起腰，海水混着胃里的酸水往外喷，眼眶鼻子全是辣的。他咳了整整两分钟，肺里的水才算清干净。

咳完了，他翻身上船，躺在舱底，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磨得发白的照片——全家福，八区老家拍的，父母还在的时候。照片用防水布包着，边角已经磨得发毛。那是五年前从八区逃难时带出来的，父母死在路上，只剩他和陆禾。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八区，2075年”——那是他们最后的家乡，最后的家。

每次下水前他都会摸这张照片，提醒自己还有个妹妹要养活。

他盯着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快下雨了。水面漂着烂菜叶和破塑料，几只水鸟在远处扑腾，争抢一条死鱼。末世第八年，连鸟都知道躲着人，也知道哪里有吃的。

躺了五分钟，他坐起来，检查了一遍船上的东西：破渔网、半卷绳子、一把生锈的钳子、两个空罐头盒。今天什么都没捞着，还赔进去一个呼吸器。他骂了一句，摇动船舵，舢板往浮棚区方向走。

水道两边，浮棚越来越密。破木板拼的棚子漂在水上，用绳子串成一片，中间留着窄窄的水道。有女人在棚子口洗衣服，棒槌砸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有小孩蹲在棚子边往水里尿尿，边尿边冲旁边的孩子笑；有个光着上身的***在自家棚子顶上，冲着另一头骂街——骂谁家的绳子松了，把他棚子撞散了半边。

浮棚区就是这样，挤挤挨挨，谁家放个屁隔壁都能听见。但也只有这样，才能在潮鬼夜里爬上来时有个照应。去年冬天，东边有个棚子绳子断了，漂到深水区，夜里潮鬼爬上去，一家三口全没了。

远处，几栋没淹的高楼黑黢黢地戳着，顶层亮着灯。那是黑帮大佬和冰原代理住的地方，有电、有玻璃窗、有沙发，吃大米饭和罐头。听说那楼里有电梯，按一下按钮就能上上下下。陆峥没见过电梯，但老钱说，那玩意儿跟井里的辘轳差不多，只是不用人拉。

他低下头，加快划桨。他从不往那边看，看了也白看。

路过码头时，他远远看见一群人围着一艘楼子船。有人在吵架，声音最大的那个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嘴皮子翻得飞快——是丁小欠，五区来的黑市贩子，浮棚区出了名的“欠儿”。那家伙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嗓门大，一个人能顶三个。据说他一个人会说七八种话，跟洋人也能唠半天。有人说他以前是走私贩，有人说他爹是洋人，反正没个准。

陆峥没心思看热闹，划船绕了过去。但丁小欠的声音还是飘了过来：“你特么这管子是二手的吧？糊弄谁呢？老子在五区混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

水道拐角处，停着一艘黑色快艇，船上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其中一个瘦得像猴子的男人叼着烟，正盯着来往的船只。那烟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烟灰掉下来他也不掸。他腰里别着枪，黑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陆峥认出那是冰原的人——他们最近在码头晃悠得越来越勤了，听说在找什么东西。有人说他们在找一个水耗子，有人说他们在找旧世界的宝贝。反正跟底层没关系，底层只有被找的份儿。

他低下头，加快划桨，从岔道绕了过去。

拐进一条熟悉的水道，他停在一间棚子前。棚子不大，十几平米，用旧木板和塑料布搭的，门口挂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这是他家。他盯着帘子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隔壁传来哭声。

陆峥愣了一下，划船过去。那间棚子他熟——老钱家。老钱，五十多岁的水耗子，话多爱吹牛，前天还在码头拍着胸脯说“盐岛东边有宝贝，等我捞上来请你喝酒”。老钱笑得一脸褶子，眼里的光比水面上的太阳还亮。

他还说：“峥子，你等着，等我发了财，带你住那高楼去！咱也坐坐电梯，看看那玻璃窗后面是啥样！”

陆峥当时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掀开帘子，低头钻进去。

老钱媳妇坐在棚子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是半碗稀粥，上面飘着两片野菜。她没喝，就盯着那碗粥发呆。听见动静，她抬头。

“峥子？”

陆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棚子里很暗，只有棚顶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她脸上。她四十岁出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却还亮着——那种末世里活下来的人都有的亮，死死盯着能换命的东西。她穿着老钱留下的破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棉絮都露出来了。

“老钱呢？”陆峥问。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陆峥的心沉了一下。

“他昨晚没回来？”他又问。

老钱媳妇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他说去盐岛东边，说有宝贝……一夜没回。我划船去找过，什么都没看见。水面上就漂着他那只破鞋。”

她指了指角落，那里放着一只湿透的胶鞋，鞋底磨得快通了。

陆峥沉默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峥子。”老钱媳妇叫住他。

他回头。

“老钱昨天说，要是他没回来，让你去趟盐岛东边，水下有东西。”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信你。”

陆峥没说话，跳上舢板，划向盐岛的方向。

身后，老钱媳妇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水上的雾气，散了又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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