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升潮

2045 年，秦岭深处，气候科研基地的水银温度计炸了。

汞珠滚在浸满汗水的操作台上，顾明的手指死死按着桌面，指节泛白。面板上的曲线像疯了的蛇，一路往上冲 —— 北极冰盖的融化速度，是旧世界模型预测的 17 倍。

他手里攥着给联合国的最后一封预警函，收件箱里躺着 37 封未读回执，全是北美财团的自动回复。他们在格陵兰岛买了地，建了全封闭的堡垒，忙着给私人飞机加燃油，没人在乎海平面会涨多少。

那年夏天，全球的高温预警连在一起，像一张烧红的网。两极的冰川在十年里化了大半，海平面累计抬升 17 米，35 座沿海核心城市，连带着旧世界三分之二的财富与人口，一起沉进了海里。

2055 年，申城吴淞口。

最后一道防汛墙垮塌的声音，被淹没在黄浦江的浪涛里。老周抱着码头的信号灯杆，看着万吨巨轮像纸糊的盒子一样被浪拍碎，陆家嘴的写字楼一层接一层地被海水吞掉，玻璃幕墙在水里炸开，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他口袋里的收音机滋滋啦啦，最后一条官方广播停在三天前：华北平原淡水资源告急，多国部队在高原边境交火，全面资源战争爆发。

再后来，国家的边界没了，军队散了，城市成了水下废墟。活下来的人往高处跑，为了一口干净的水、一块能落脚的陆地，能拼掉整条命。旧世界建设了上百年的都市，在海水和炮火里，碎得比玻璃渣还彻底。

这十年，后来的人叫它融点灾变。天灾烧了头，人祸添了柴，把旧世界烧成了一把灰。

2057 年，青港临时防疫医院。

林医生手里的听诊器，在病人的胸口滑不动了。那个男人的半边胸膛已经完全钙化，皮肤硬得像礁石，敲上去发出闷沉沉的响，瓷白色的斑块从脖颈蔓延到小腹，是白蚀病。

化验报告上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疼：海水里的微塑料、海底封存了半个世纪的化工厂废料、核反应堆融毁后泄露的污染物，全跟着融冰翻了上来，顺着鱼虾、淡水、海风，钻进了活人的骨头里。

一期白斑，二期钙化，三期器官衰竭，四期彻底变异，成了只知道狩猎的潮鬼。

医院里的哭声从早到晚没停过，退烧药、消炎药、抗生素，全没用。林医生看着病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变成石头，手里的手术刀抖得握不住，却连一针止痛剂都拿不出来。

直到那年冬天，挂着雪花徽记的铁皮船开进了港口。穿白大褂的人走下来，手里拿着针管，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叫净水酶。

是白蚀病唯一的解药。

他们来自北美财团联合科技精英成立的冰原财团。他们没免费发药，只定了规矩：一支净水酶，换三斤大米，换一个人的绝对服从，换聚居区的开采权、航道权、生杀权。

有人抢，被船上的机枪扫成了筛子；有人跪，换来了半支药，多活了三天；有人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押给了冰原，只为了一针能暂缓钙化的假酶。

十年白潮，海水没淹死的人，被白蚀病逼成了冰原的奴隶。人类进入了解药依附时代，而冰原财团，靠着一支针管，成了这个末世里唯一的神。

2070 年，长江主航道。

林海手里的航道图，被水泡得发皱。他站在快蟹艇的船头，看着两岸的陆地，被密不透风的绞杀藤盖得严严实实。那东西是变异的攀援植物，生长速度快得吓人，能把整栋楼、整辆坦克绞成碎片，唯独怕高盐的海水。

陆路彻底断了。

全球 80% 的陆地成了绞杀藤的地盘，活下来的人，只能靠着水活着。幸存者以人种、文化、地缘为纽带，凑成了九大聚居区，而长江全流域的支流水系，成了连接除冰原区外八大聚居区的唯一命脉。

掌控这条命脉的，是七区水都的船帮。

他们有全流域唯一完整的航道图，知道哪里有潮鬼的巢穴，哪里有水雷陷阱，哪里能走，哪里是死路。他们定了规矩，过闸口要缴三成抽成，日落之后除了快蟹艇和白船，谁也不能走主航道，坏了规矩的，全航道封杀，永无立足之地。

楼子船在江面上连成了片，甲板上有摆摊的商贩，有打铁的铁匠，有喝得烂醉的水手，船尾还养着下蛋的鸡鸭。炮船挂着青龙旗驶过，船舷的机枪闪着冷光，没人敢抬头。

旧世界的陆权时代彻底死了。

2080 年，滨港，申城水下废墟 47 米深处。

浑浊的海水里，陆峥的指尖划过混凝土的裂缝，触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

他是个水耗子，靠在水下废墟里捡破烂活命。上面是连片的浮棚区，是泡在脏水里的底层人间，是冰原代理人和黑帮大佬们眼里的蝼蚁窝。他的妹妹陆禾躺在浮棚里，白蚀病进了二期，医生给了 30 天的死亡倒计时。

而他手里的这块金属牌，正面刻着冰原财团的雪花徽记，边缘是暴力断裂的痕迹。

海水顺着针脚往潜水服里渗，远处的黑暗里，传来潮鬼低频的嗡鸣。陆峥把金属牌塞进贴身的防水袋，脚蹼一蹬，往水面冲去。

他不知道，这块从死人身上摸来的金属牌，会掀翻冰原财团用 25 年筑起的集权高墙。

他也不知道，旧世界沉进海里的真相，那些融冰背后的人祸，白蚀病被篡改的配方，深海里沉睡着的巨兽，全在这片浑浊的海水里，等着他一点点捞上来。

升潮纪元第 15 年，故事从这里开始。

从一个只想让妹妹活下去的水耗子，从这片永远泡在咸水里的末世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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