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星四岁

小星四岁那年，沈念带着她搬了新家。

那套城中村的握手楼，沈念住了整整四年。从怀孕到小星出生，从小星会爬到会走，从会走到会跑。那间十平米的小屋，装下了她们母女俩最艰难的时光。

可现在，她要带小星离开了。

搬家那天，小星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墙上贴满的她的画——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从一岁到四岁，贴了满满一墙。

“妈妈，这些画不带走吗？”

沈念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带，都带走。”

她用了一个下午，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画一张张揭下来，叠好，放进一个文件夹里。小星在旁边帮忙，小手轻轻抚平折角，嘴里念叨着：“这张是小星一岁画的，这张是两岁，这张是……”

沈念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眶有点热。

四年了。

从那个在战火里仓皇逃离的女孩，到今天能给孩子一个像样的家的母亲。她走了很远的路。

新家在市中心，一居室，四十平。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有阳光能照进来的窗户，还有小星专属的小床和小书桌。

小星第一次走进新家的时候，站在客厅中央转了好几圈。

“妈妈，这是我们的家吗？”

“是我们的家。”

“以后都住这里？”

“以后都住这里。”

小星冲进卧室，爬上那张小床，在上面打了个滚。

“妈妈妈妈，这个床好软！好大！小星可以睡这里吗？”

沈念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笑了。

“当然可以，这就是小星的床。”

小星又滚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妈妈，小星可以有一个愿望吗？”

“什么愿望？”

小星眨眨眼睛：“小星想要一只小熊。放在床上陪小星睡觉。”

沈念愣了一下。

四年了，小星从来没跟她要过任何东西。玩具、零食、漂亮衣服，她从来不开口。可现在，她开口要一只小熊。

沈念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走，妈妈现在就带你去买。”

那天下午，她们逛遍了附近的商场。小星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只棕色的小熊，比她自己还大。沈念抱着那只熊，小星抱着她的腿，两个人从商场走出来，累得满头大汗，却笑得特别开心。

晚上，小星抱着那只大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妈妈，小熊有名字吗？”

“你给它取一个。”

小星想了想：“叫……叫小太阳。”

“为什么叫小太阳？”

“因为它和妈妈一样，暖暖的。”

沈念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小星。晚安，小太阳。”

—

四岁的小星，越来越聪明了。

她会背十几首唐诗，会数到一百，会认几十个汉字。沈念给她买的故事书，她翻几遍就能自己讲出来。周敏每次来都感叹：“这孩子是不是天才啊？”

沈念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星特别喜欢听故事，特别喜欢画画，特别喜欢问问题。

“妈妈，天为什么是蓝的？”

“妈妈，鸟为什么会飞？”

“妈妈，小鱼在水里怎么呼吸？”

有些问题沈念能答，有些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时候，她就去查资料，然后讲给小星听。小星听得很认真，听完还会总结：“所以是因为这个，对不对？”

沈念觉得，这孩子以后肯定比自己强。

—

那天晚上，小星抱着一本《小王子》爬上她的床。

“妈妈，你给我讲这个故事。”

沈念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从前，有一个小王子，他住在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星球上……”

“妈妈，”小星忽然打断她，“为什么小王子一个人呀？他没有妈妈吗？”

沈念愣了一下。

“他……他的妈妈可能不在了吧。”

小星想了想，仰起小脸看着她：“那妈妈，你会一直在吗？”

沈念把她搂紧：“会，妈妈会一直在。”

“那爸爸呢？”小星忽然问。

沈念的手僵了一下。

这是小星第二次问起“爸爸”。上一次是两岁多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问完就忘了。可现在，她四岁了。

“小星怎么想起问这个？”

小星眨眨眼睛：“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小美的爸爸会骑大马，浩浩的爸爸会举高高。妈妈，我也有爸爸吗？”

沈念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小星那双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像那个人了，像得让她有时候不敢直视。

“有。”她终于说，“你当然有爸爸。”

“那他在哪儿呀？”

“他……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比我们以前住的那个黑黑的房子还远吗？”

沈念点点头：“还远。”

小星想了想，又问：“那他为什么不来看小星？”

沈念的眼眶有点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

“因为他不知道小星在这里。”

“那妈妈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沈念的声音有点哑，“因为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小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不哭。小星不要爸爸了，小星只要妈妈。”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把小星紧紧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小星，对不起……”

小星被她搂着，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只是用小胳膊环着妈妈的脖子，用小小的手拍着妈妈的背，像妈妈平时哄她那样。

“妈妈不怕，”她奶声奶气地说，“小星保护妈妈。”

沈念哭得更凶了。

可她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这个四岁的小人，什么都不懂，却已经知道要保护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沈念抱着小星，心想：

这辈子，有她，就够了。

—

那天夜里，小星睡熟后，沈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很久很久。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盒子。盒子里是小星从小到大的画。最上面那张，是小星四岁生日那天画的。

画上有三个人。高的那个是妈妈，中间那个是小星，还有一个高的、短头发的。

“这是谁？”她当时问。

小星眨眨眼睛：“是爸爸呀。”

“爸爸在哪里？”

小星指着画上一个角落：“他在这里。他在看我们。妈妈说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他一定很想我们。小星把他画进去，他就能看到我们了。”

沈念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小人，眼泪又涌上来。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存了五年的号码。

那个号码她从来没有打过。一开始是不敢打，后来是不想打，再后来，是怕打了之后，听到的是“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可现在，她忽然有一种冲动。

她想打过去。

想问问他：你还活着吗？你在哪里？你知道你有这样一个女儿吗？你知道她有多乖多懂事多可爱吗？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打。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小星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

小星睡得很香，抱着那只叫“小太阳”的熊，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沈念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小星，”她轻声说，“妈妈不找他了。妈妈有你，就够了。”

—

第二天早上，沈念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一张画。

是小星画的。画上有一个妈妈，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在笑，妈妈在笑，小女孩也在笑。

画的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妈妈和小星，还有小太阳。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

沈念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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