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小星两岁

小星两岁这年，沈念从行政岗升到了人事主管。

升职的消息是周敏第一个知道的。那天沈念下班回来，刚进门就被周敏拽到沙发上。

“真的？真的升了？”

沈念点点头：“今天刚下的通知。”

周敏一巴掌拍在她肩上：“我就说你可以！当初那破公司不要你，是他们瞎了眼！”

沈念被她拍得生疼，却忍不住笑了。

升职意味着工资涨了，但也意味着更忙。以前朝九晚五，现在经常加班到七八点。好在公司离家不远，周敏老公每天帮忙接小星从托儿所回来，沈念下班再去周敏家接她。

小星很乖。

这是所有见过她的人的一致评价。托儿所的老师说，小星从来不哭不闹，自己吃饭自己玩，还会帮别的小朋友捡玩具。周敏说，这孩子是不是太好带了，你是不是给喂了什么安神的药？

沈念哭笑不得。

可她心里清楚，小星不是天生好带，是太懂事了。

有一次她加班到九点，去周敏家接小星的时候，小家伙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坐在沙发上等着。看到她进门，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摇摇晃晃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

沈念蹲下来，小星的小脸贴在她脖子上，滚烫的。她摸了摸小星的额头，有点热。

“小星，是不是不舒服？”

小星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

周敏在旁边说：“下午有点低烧，我给她喂了药，已经退了。让她在这睡吧，你明天再来接。”

沈念想说好，可小星把她抱得紧紧的，怎么都不松手。

“小星跟妈妈回家。”小家伙闷闷地说。

沈念把她抱起来，向周敏道了别，往自己家走。

小星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一声不吭。走到楼下的时候，沈念忽然感觉脖子上一片湿热。

她愣住了。

“小星？”

小星没说话，但她知道，那是眼泪。

她在一楼的门厅里停下来，把小星转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却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怎么哭了？”沈念轻声问。

小星瘪着嘴，眼泪又涌出来：“妈妈……妈妈不要小星了……”

沈念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妈妈怎么会不要小星？”

“妈妈好久……好久都不来……小星以为……以为妈妈不要小星了……”

沈念的眼眶瞬间湿了。

她把小星紧紧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妈妈不会不要小星，妈妈永远不会不要小星。妈妈只是上班，上完班就来接小星了。”

小星在她怀里抽噎着：“真的吗？”

“真的，妈妈保证。”

那天晚上，沈念把小星哄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忙的时候，也是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那种被遗忘的感觉，她比谁都懂。

可她还是让小星经历了同样的事。

第二天，她去公司和领导谈，调整了工作时间，保证每天六点前下班。领导看她态度坚决，加上她工作能力确实强，也就同意了。

从那以后，沈念再没让小星等过。

—

小星一岁三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开口叫妈妈。

那天沈念下班回来，刚推开门，就看见小星扶着床沿站着，仰着小脸，冲她喊了一声。

“妈……妈妈……”

沈念愣在门口。

小星又喊了一声，这次更清楚了：“妈妈！”

她冲过去，把小星抱起来，亲了又亲。小星被她亲得咯咯笑，小手拍着她的脸，嘴里还在喊：“妈妈，妈妈……”

那是沈念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晚上她给周敏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小星叫妈妈了！她叫妈妈了！”

周敏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看把你激动的，孩子叫妈不正常吗？”

“你不懂，”沈念说，“你不懂……”

她挂了电话，看着已经在怀里睡着的小星，眼泪又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太高兴了。

—

两岁生日那天，周敏一家都来了。

周敏的女儿给小花戴了顶自制的纸王冠，歪歪扭扭的，上面画满了小花和星星。小星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让所有人都笑翻了。

“小星，这是你生日，你可以动。”沈念说。

小星摇头：“姨姨说，戴王冠不能动，动了就不漂亮了。”

周敏笑得直不起腰：“这孩子，也太好骗了！”

切蛋糕的时候，小星把第一块递给沈念。

“妈妈吃。”

沈念愣了一下：“小星不吃第一块？”

小星摇头：“妈妈最辛苦，妈妈先吃。”

周敏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完了完了，这孩子也太懂事了，我看着都想哭。”

沈念低下头，咬了一口蛋糕，甜的。

甜得发酸。

晚上，客人都走了。沈念把小星哄睡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被吃得只剩一小块的蛋糕发呆。

周敏的老公在厨房帮忙洗碗，周敏端了杯热水坐到她旁边。

“想什么呢？”

沈念摇摇头：“没什么。”

“别骗我了，”周敏看着她，“你脸上写着呢。”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周敏，你说我这样，对得起小星吗？”

周敏皱眉：“说什么胡话呢？”

“她那么懂事，那么乖，从来不闹。”沈念的声音有点涩，“她才两岁，就知道把第一块蛋糕给妈妈。她是从小就知道，妈妈很辛苦，所以她不能添乱。”

周敏没说话。

“别的孩子两岁的时候，还在爸妈怀里撒娇。可小星……”沈念顿了顿，“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疼。”

周敏握住她的手：“沈念，你别这么想。小星懂事，是因为你教得好。你一个人把她带大，吃了那么多苦，她都看在眼里。她心疼你，所以才乖。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的福气。”

沈念看着周敏，眼眶红红的。

“可我想要她像个正常孩子一样，会哭会闹会撒娇。”

“那你就惯着她，”周敏说，“惯坏了也没关系。她再怎么闹，你都接着。让她知道，妈妈在，她可以任性。”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那天夜里，沈念躺到小星身边，把她轻轻搂进怀里。

小星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往她怀里拱了拱，嘴里嘟囔着：“妈妈……”

沈念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星，”她轻声说，“你可以不乖的。可以哭，可以闹，可以任性。妈妈都接着。”

小星没醒，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沈念搂着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心想：

这辈子，有她，就够了。

—

两岁三个月的时候，小星第一次问起“爸爸”。

那天晚上，沈念给她讲睡前故事。讲到一半，小星忽然问：“妈妈，我有爸爸吗？”

沈念的手一僵。

“小星怎么想起问这个？”

小星眨眨眼睛：“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小美的爸爸会骑大马，浩浩的爸爸会举高高。妈妈，我也有爸爸吗？”

沈念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小星那双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像那个人了，像得让她有时候不敢直视。

“有。”她终于说，“你当然有爸爸。”

“那他在哪儿呀？”

“他……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比我们以前住的那个黑黑的房子还远吗？”

沈念点点头：“还远。”

小星想了想，又问：“那他为什么不来看小星？”

沈念的眼眶有点热。她把小星抱紧，下巴抵在她软软的头发上。

“因为他不知道小星在这里。”

“那妈妈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沈念吸了吸鼻子，“因为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小星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不哭。小星不要爸爸了，小星只要妈妈。”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把小星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小星，对不起……”

小星被她搂着，有点懵，但还是用小胳膊环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怕，小星保护妈妈。”

那一刻，沈念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这个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却已经知道要保护她。

她低下头，亲了亲小星的额头。

“好，妈妈不怕。”

窗外，夜色温柔。

这个两岁的小人，是她在这世上最亮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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