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游乐场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阳光很好。

周敏一大早就打来电话：“今天有空没？带小星去游乐场玩！”

沈念看了看正在吃早饭的小星，小家伙听到“游乐场”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妈妈妈，可以去吗？”

沈念笑了：“好，去。”

—

游乐场人很多，到处都是带孩子来玩的家长。周敏家那两个已经跑没影了，周敏老公在后面追，周敏自己拉着小星去买棉花糖。

沈念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们排队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小星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扎着两个小辫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拉着周敏的手，踮着脚尖往前看，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棉花糖买到手的时候，小星笑得眼睛都弯了。

“妈妈你看！好大的棉花糖！”

沈念冲她挥挥手，小家伙举着棉花糖跑过来，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沈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穿着黑色外套，正在买票。

那个男人付了钱，转身离开。

小星忽然往前跑了几步，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沈念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站起来，冲过去把小星抱起来。

“小星！”

小星在她怀里挣扎，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眼泪汪汪的：“是爸爸！是爸爸！”

那个男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是个陌生的面孔。三十来岁，戴着眼睛，皮肤白白的，看起来像个老师。他看着她们，笑了笑，又转身走了。

小星哇地一声哭了。

“是爸爸……真的是爸爸……”

沈念把她抱紧，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星，那不是爸爸。你认错人了。”

小星趴在她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可是他长得好像……好像小星画的爸爸……”

沈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

周敏追过来的时候，小星已经哭累了，趴在沈念肩上抽噎。

“怎么了这是？”周敏一脸懵。

沈念摇摇头：“没什么，认错人了。”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没再问，只是轻轻摸了摸小星的头。

“小星乖，姨姨带你去坐旋转木马好不好？”

小星吸着鼻子，点点头。

旋转木马转起来的时候，小星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她骑在一匹白色的马上，冲沈念挥手，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在笑了。

沈念站在栏杆外面，看着她，心里却堵得慌。

—

那天下午，小星玩得很开心。旋转木马、小火车、碰碰车，一样都没落下。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把上午的事忘了，叽叽喳喳地跟沈念说今天有多好玩。

沈念听着，笑着，心里却一直想着那句话。

“他长得好像小星画的爸爸。”

小星画的爸爸，是短头发，高个子，脸上带着笑。

那不就是那个人吗？

—

晚上，把小星哄睡着后，沈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她想打给周敏，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今天小星认错人，喊了一声爸爸，我现在心里乱得很。

可周敏的电话还是打过来了。

“睡了吗？”

“没。”

周敏沉默了一下，问：“今天那个事，你没事吧？”

沈念没说话。

“沈念，”周敏的声音很轻，“你还在等他吗？”

等谁？

那个人吗？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不等，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周敏叹了口气。

“五年了，”她说，“他要是想找你，早就找了。沈念，你得往前走。”

往前走。

沈念挂了电话，走到小星床边。

小家伙睡得很香，抱着那只叫“小太阳”的熊，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沈念看着她，心想：

周敏说得对。她有小星，就够了。

往前走，不回头。

—

可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南苏丹的那个夜晚。山坡上，战火在远处燃烧，星星在头顶闪烁。那个人坐在她旁边，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相信命运吗？”他问。

她摇头。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以前也不信。但遇到你之后，我开始有点信了。”

她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长，很轻，很温柔。

梦到这里，沈念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

可梦醒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她什么都没忘。

—

第二天早上，小星爬到她床上，钻进她被窝里。

“妈妈，你怎么哭了？”

沈念摸了摸脸，才发现眼角是湿的。

“没事，做梦了。”

小星眨眨眼睛：“做噩梦了吗？”

沈念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噩梦。”

“那是什么梦？”

沈念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

“是好梦。”她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好梦。”

小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搂住她的脖子。

“妈妈不怕，小星在呢。”

沈念把她抱进怀里，紧紧的。

“嗯，妈妈不怕。”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那天下午，小星趴在桌子上画画。

沈念走过去看，发现她在画一个人。短头发，高个子，脸上带着笑。

“这是谁？”沈念问。

小星抬起头，认真地说：“这是小星的爸爸。”

沈念愣了一下。

“妈妈说过，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小星把他画下来，这样每天都能看到他了。”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得很认真，很仔细。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笔一划地画完。

画完之后，小星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爸爸会喜欢这幅画吗？”

沈念的眼眶热了。

她蹲下来，把小星抱进怀里。

“会。”她说，“他一定会喜欢的。”

小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那张画小心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小书包里。

“妈妈，我们去买菜吧。小星想吃西红柿炒蛋。”

沈念擦掉眼角的泪，笑了。

“好，走。”

—

那天傍晚，沈念牵着小星，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星蹦蹦跳跳地走着，嘴里哼着幼儿园学来的儿歌。

沈念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看着她欢快的步伐。

五年了。

这条路她一个人走了很久。

可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这个小太阳。

照亮她所有黑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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