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永安坊

第二天一早，顾慎言去了北城。

他没去大理寺，也没跟任何人说。那张警告信被他烧了，但那些话他记在心里。

活不过三天？

他倒要看看，是谁让他活不过三天。

永安坊在北城边上，住的都是普通人家。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安静。他一路打听那家十三年前关门的香铺，问了好几个人，才有个老人指了指巷子最里头。

“最里边那家，早没人了。你想找什么？”

顾慎言没回答，顺着巷子往里走。

最里头那家，院墙塌了一半，门上的锁锈得不成样子。他从塌了的墙头翻进去，落在满是荒草的院子里。

三间瓦房，门窗都破了，黑洞洞的往里灌风。

他走进正屋。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条断腿的板凳。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画，画的是财神爷，颜料都剥落了。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走出来，又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是卧室，床板还在，上面落满灰尘。墙角堆着一些烂掉的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蹲下来，翻那些杂物。

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破布、烂鞋、碎瓷片。翻到最底下，他的手碰到一个硬东西。

是个木匣子，巴掌大小，已经朽烂了一半。

他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碎的。

顾慎言心里一跳，把玉佩拿出来看。

是羊脂白玉，上面雕着螭龙纹——和他爷爷留下的那块碎玉一模一样。

他的手抖了一下。

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字：陈。

陈。

那个香铺掌柜，姓陈。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碎玉，脑子飞快地转着。

陈掌柜也有碎玉。和爷爷那块一样。和柳清浅那块也一样。

这到底是谁的玉佩？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有？

他把碎玉收好，又在屋里翻了一遍，再没找到别的东西。

走出院子，外面阳光刺眼。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手里那块碎玉。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什么？”

顾慎言猛地回头。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着一根银簪。她看着顾慎言，眼神很沉。

顾慎言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他好像在哪见过。

但原身的记忆里，没有她。

“你是谁？”他问。

那女子没回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你手里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顾慎言把手背到身后。

“凭什么？”

女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举起来。

是一块碎玉。

和他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顾慎言愣住了。

“你……你也有？”

女子点头。

“我爹留给我的。”

顾慎言盯着她。

“你爹是谁？”

女子看着他。

“我爹叫柳砚。”

顾慎言脑子里嗡的一声。

柳砚。振国大将军柳砚。三年前被诬谋反、满门抄斩的柳砚。

“你是柳清浅？”

女子点头。

“你认识我？”

顾慎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过你。”

柳清浅看着他。

“你是谁？”

顾慎言说：“顾慎言。大理寺仵作。”

柳清浅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验出李贵是他杀的仵作？”

顾慎言点头。

柳清浅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应该知道，有人在灭口。”

顾慎言心里一跳。

“你怎么知道？”

柳清浅说：“因为我查了三年。”

她看着顾慎言手里的碎玉。

“那块玉，是我爹临死前托人带出来的。他说，这是凶手身上掉下来的。让我拿着它，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另一块来找我。”

顾慎言的手握紧了。

“我爷爷也有一块。”

柳清浅看着他。

“你爷爷也是被他们杀的？”

顾慎言点头。

两人站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过了很久，柳清浅开口了。

“我们一起查。”

顾慎言看着她。

“为什么？”

柳清浅说：“因为一个人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

她顿了顿。

“你不一样。你是仵作，你能从尸体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顾慎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两人找了一家茶摊坐下。

顾慎言把最近的事说了一遍——李贵的案子、香灰、鬼市陈老头、十三年前被杀的那个香铺掌柜。

柳清浅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查到的这些，比我三年查的还多。”

顾慎言说：“还不够。”

柳清浅看着他。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顾慎言想了想。

“先找那个跛腿的人。”

柳清浅问：“怎么找？”

顾慎言说：“他盯着我，就会再出现。”

柳清浅点点头。

“我陪你。”

顾慎言看着她。

“你不怕？”

柳清浅笑了，笑得很淡。

“怕什么？我三年前就该死了。”

顾慎言没说话。

两人喝完茶，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顾慎言忽然停住脚步。

巷口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乞丐。破衣烂衫，满脸污泥——和昨天晚上那个乞丐，是同一个人。

他走过去。

“你一直在这儿？”

乞丐抬起头，看着他，咧嘴笑了。

“大人，又见面了。”

顾慎言蹲下。

“昨晚那个人，你看清了吗？”

乞丐伸出手。

顾慎言掏出一把铜钱，放在他手里。

乞丐数了数，满意地揣进怀里。

“看清了。左边腿跛，脸上有道疤，三十来岁。”

顾慎言心里一动。

“什么疤？”

乞丐比划了一下。

“从这儿，到这儿。像刀砍的。”

顾慎言站起来。

“多谢。”

他转身要走。

“大人。”乞丐叫住他。

顾慎言回头。

乞丐看着他。

“那个人，今天早上又来了。”

顾慎言心里一跳。

“在哪儿？”

乞丐指了指巷子深处。

“那边。站了一会儿，走了。”

顾慎言和柳清浅对视一眼，快步往那个方向追。

追出巷子，是一条大路。人来人往，早已不见那个人的踪影。

顾慎言站在路口，四处看。

柳清浅走到他身边。

“他还会来的。”

顾慎言点头。

“我知道。”

他抬头看天。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云层里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

今天，是警告信上说的第二天。

还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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