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市

第二天一早，顾慎言去了大理寺。

他找到小周，问起那种香灰的事。

小周挠挠头：“香灰？这我哪懂。不过顾哥，你要真想查，可以去鬼市问问。”

“鬼市？”

“对，西城那边，半夜开市天亮散场，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买卖。那里有个卖香的老头，在鬼市开了几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香都有。”小周压低声音，“有人说他卖的香，能通鬼神。”

顾慎言点点头。

“怎么去？”

“亥时以后，从西城门出去，顺着城墙根往北走，看见一盏红灯笼就拐进去。”小周看着他，“顾哥，你真要去？那地方乱得很。”

顾慎言没说话。

亥时三刻，顾慎言出了门。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他提着盏灯笼，按照小周说的路线往西走。

出了西城门，顺着城墙根往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见一盏红灯笼挂在巷口。

他拐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破房子，门口摆着各种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古董、药材、旧书、还有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人不多，但个个都低着头，走路很快，互相不看对方。

顾慎言往里走，眼睛一直扫着两边的铺子。

走到最深处，看见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陈记香铺。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

铺子不大，到处堆着香烛纸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味，呛得人想打喷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看见有人进来，他动了动。

“买什么？”

顾慎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从李贵指甲里刮下来的香灰。

“这种香，你认识吗？”

老头接过纸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

“这香……你从哪儿弄来的？”

顾慎言盯着他。

“你认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这是死人香。”

顾慎言心里一跳。

“死人香？”

“嗯。掺了死人骨头烧的灰，味道特别，一般人闻不出来。”老头把纸包还给他，“这种香，长安城里只有两家卖。一家是我，另一家……”

他停住了。

顾慎言问：“另一家在哪儿？”

老头看着他。

“另一家，十三年前就关门了。”

顾慎言心里又是一跳。

“为什么关门？”

老头叹了口气。

“那家铺子的掌柜，十三年前死了。被人杀死的。”

顾慎言的手握紧了。

“谁杀的？”

老头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那天晚上来了一群人，把他家铺子翻了个底朝天。第二天，人就死了。”

他看着顾慎言。

“年轻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慎言没回答。

“那家铺子在哪儿？”

老头指了指北边。

“原来在北城，永安坊那边。现在早就没了。”

顾慎言点点头，转身要走。

“年轻人。”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有些事，别查太深。查深了，死得快。”

顾慎言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

走出香铺，外面起风了。

巷子里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光影乱晃。顾慎言站在门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十三年前。死人香。被杀死的香铺掌柜。

爷爷的死，也是十三年前。

这些事，有没有关系？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猛地回头。

巷子那头，一个黑影一闪，消失在拐角处。

顾慎言追过去。

拐过弯，是一条更窄的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住脚步。

墙根下蹲着一个乞丐，破衣烂衫，满脸污泥，看不出年纪。他正看着顾慎言，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顾慎言走过去，在他碗里放了一文钱。

“你一直在这儿？”

乞丐点头。

“刚才有人跑过去吗？”

乞丐又点头。

“往哪儿跑了？”

乞丐伸出手。

顾慎言又放了一文钱。

乞丐指了指巷子深处。

“那边。跑得很快。”

顾慎言点点头，快步往那个方向追。

追出巷子，是一条大路。路两边都是黑漆漆的铺子，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在路口，四处看。

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回巷子口，那个乞丐还在。

顾慎言又放了一文钱。

“你看见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乞丐摇头。

“天黑，看不清。只看见他跑得很快，左边腿有点跛。”

顾慎言心里一动。

左边腿有点跛。

他记下了。

回到棺材铺，已经过了子时。

院子里静悄悄的。黄狗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睡了。顾千山的屋里黑着灯，顾小雨的房间也黑着。

顾慎言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屋里，点上油灯。

他把那包香灰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死人香。掺了死人骨灰的香。

这种东西，谁会买？谁会卖？

十三年前那个被杀死的香铺掌柜，和爷爷的死，有没有关系？

他正想着，窗户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他警觉地抬起头。

“谁？”

没人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黄狗在棚子边上趴着，耳朵竖着，看着院门的方向。

院门开着一条缝。

顾慎言心里一紧，推门出去。

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正要关门，忽然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是一封信，白色的，压在门框下面。

他捡起来，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顾仵作，瑞王案莫再查。查下去，你活不过三天。”

没有落款。

顾慎言把信攥紧，抬头看巷子深处。

远处，一盏灯笼在风里晃荡。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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