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瑞王府别院

尸体在后院东厢房。

房门开着，两个差役守在门口。顾慎言跨进门，先没看尸体，而是站在门口打量整个房间。

这是他验尸的习惯——先看现场，再看尸体。

厢房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待客的地方，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字画。里间是卧室，用屏风隔开。尸体吊在里间。

顾慎言走进去。

里间的房梁不高，一个男人悬在半空，脖子上套着麻绳，脚离地不到一尺。他穿着深青色圆领袍，脚上的靴子掉了一只，歪在地上。尸体面部发紫，眼睛半睁，舌头微微吐出——符合缢死的特征。

但顾慎言没急着下结论。

他先看绳子。麻绳，小指粗细，一头系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套在死者脖子上，绳结在耳后。

典型的缢死绳结。

他蹲下，看死者的脚。靴子掉了一只，露出的白袜上沾了点灰。他又抬头看房梁——房梁上有一层薄灰，被绳子蹭掉了一块，露出干净的木头。

他站起来，绕到死者身后，看绳子和脖子的接触点。

然后他沉默了。

冯元敬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怎么样？”

顾慎言没回答，反而问管家：“发现尸体的时候，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关着，从里面闩上的。”

“窗户呢？”

“也关着，都从里面插着。”

顾慎言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窗栓。老式的木栓，插得紧紧的，没有撬过的痕迹。

他又回到尸体旁边，蹲下，看死者的手。指甲干净，没有挣扎的痕迹。但他凑近看了看，指甲缝里有一点细小的粉末。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下来，凑近闻了闻。

香灰。

他心里一动。

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尸体。

然后他对冯元敬说：“不是自杀。”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冯元敬皱眉：“怎么说？”

顾慎言指着绳子：“缢死的绳结，一般在耳后。这个绳结也在耳后，看起来没问题。但您看他的脖子——绳痕是斜着往上走的，这符合上吊的特征。”

“那为什么说不是自杀？”

“因为房梁上的灰。”

顾慎言指着房梁：“房梁上积了灰，绳子蹭掉了一块。如果他是自己踩凳子上去套绳子，然后踢开凳子，绳子和房梁的摩擦应该是往一个方向的。但这个痕迹——您看——是先往左，再往右，然后又往左。说明绳子被反复拉扯过。”

冯元敬盯着房梁，眉头皱得更紧。

“还有靴子。”顾慎言继续说，“他掉了一只靴子，但袜子上只有一点灰。如果他是自己踢开凳子，挣扎的时候脚会乱蹬，袜子上应该蹭到更多的灰。而且他指甲很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上吊的人会本能地想抓脖子上的绳子，指甲里会留下麻丝的纤维。”

管家脸色变了：“您是说……有人杀了他，然后伪装成上吊？”

顾慎言没回答，而是蹲下，看死者的后颈。

片刻后，他抬起头。

“后颈有淤青，指头形状。有人从后面掐过他，把他掐晕，然后吊上去的。”

冯元敬脸色沉下来：“凶器呢？掐人用的东西？”

顾慎言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屏风旁边的衣架上。衣架上挂着一件披风，披风的系带是丝绦编的，粗细和绳子差不多。

他走过去，拿起披风看了看。丝绦上，有几根细小的麻丝。

顾慎言把披风递给冯元敬：“凶手先用这丝绦从后面勒晕他，然后换麻绳吊上去。”

冯元敬接过披风，看了看那几根麻丝，又看了看房梁上的绳子。脸色很难看。

“凶手的动机呢？”他问。

顾慎言摇头：“那是您的事了。我只负责尸体。”

冯元敬沉默片刻，挥挥手：“写尸格吧。”

顾慎言点头，从随身带的布袋里取出纸笔，开始记录。

写完后，他盖上自己的私章，交给冯元敬。

冯元敬接过，看了一眼，忽然问：“顾仵作，你这验尸的手法，和旁人不太一样。”

顾慎言心里一跳，面上却平静：“师傅教的，多看多记，自然就细了。”

冯元敬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

走出瑞王府别院，天已经快黑了。

巷口的人群还没散。顾慎言穿过人群，往棺材铺的方向走。

小周跟在后面，一路叽叽喳喳。

“顾哥，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看出那些的？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

顾慎言没理他，继续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住脚步。

有人跟着他。

不是小周那种光明正大的跟，是躲在人群里，若即若离的跟。

他加快脚步，那人也加快。他放慢，那人也放慢。

顾慎言没回头，继续走。拐过一个街角，他侧身闪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爬着藤蔓。他贴着墙根站定，屏住呼吸。

片刻后，一个人影跟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普通长相，穿着灰布短褐，像是街上的闲汉。他走到巷子中间，发现没人，愣了一下，转身要走。

顾慎言从墙后转出来，挡在他面前。

“谁让你来的？”

年轻男人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让顾慎言心里发毛——不是害怕，是那种“你猜对了”的坦然。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晃了晃。

牌子上刻着一个字：察。

监察司的人。

“顾仵作别紧张。”年轻男人说，“司主让我带句话——这案子，您少管。”

顾慎言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男人收起铜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顾慎言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监察司。梁九渊的人。

这案子，果然不简单。

回到棺材铺，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点着灯，顾沈氏正在厨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顾小雨趴在枣树底下，逗那只黄狗玩。顾千山还在棚子里刨木头，刨一下，停一下，刨一下，停一下。

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

但顾慎言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了一眼棚子里的那口黑漆棺材，转身进了屋。

顾沈氏端着饭菜出来，招呼他吃饭。

饭桌上，顾小雨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问的是瑞王府的事。顾慎言随口应付了几句，没说细节。

顾千山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顾慎言一眼，眼神复杂。

吃完饭，顾慎言回到自己屋里，点上油灯。

他把白天验尸时从死者指甲缝里刮下来的那点香灰拿出来，对着灯仔细看。

灰白色的粉末，很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这不是普通的香灰。

他想起梁九渊的话——“这案子，您少管”。

少管？

他偏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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