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东街口的眼线

大理寺在皇城南边，离顾家棺材铺隔着三条街。

顾慎言一路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观察。这是他上辈子的职业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把环境摸透。

长安城的格局方方正正，朱雀大街是南北中轴线，宽得能并排跑八匹马。两边的坊市围墙高耸，坊门有兵丁把守。这会儿正是巳时，街上人多，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骑马的，挤挤挨挨。路边铺子都开着，卖布的、打铁的、卖糖人的、算命看相的，还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炊饼的。

热闹得很。

但顾慎言注意到的是别的东西。

街角蹲着几个乞丐，看似在晒太阳，眼睛却一直往过往行人身上瞟。茶摊旁边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一直在那儿站着，既不喝茶，也不走，眼睛往对面的当铺瞄。当铺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往下看。

盯梢的。古代也有便衣。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把这几个位置记住了。

拐过一条街，就看见大理寺的门了。

大门朝南，三间开阔，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一人多高，龇牙咧嘴的。台阶上站着四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里别着铁尺，面无表情。门楣上挂着匾，黑底金字：大理寺。左右还有两块牌子，左边写“明察秋毫”，右边写“执法如山”。

顾慎言刚要走过去，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侧身让开，一匹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马上的人穿青色圆领袍，腰里挎着刀。马在大理寺门口停下，那人翻身下马，直接往里走。门口差役见了，齐齐躬身。

“梁司主到——”

顾慎言脚步一顿。

梁司主。监察司司主，梁九渊。

这个名字原身的记忆里有。监察司是皇帝手底的耳目，专盯官员，比任何衙门都神秘。司主梁九渊，传闻出身寒微，因破获一桩谋反大案被先帝赏识，一手创建监察司。此人从不露面，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手掌铜牌，上刻“察”字，可直入宫门。

顾慎言往旁边挪了挪，准备等人进去了再走。

但那人停住了。

“顾仵作。”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温和。

顾慎言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四十出头，穿一身青色纻丝圆领袍，身材瘦削，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像个教书先生。他正看着顾慎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但那眼睛。那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不带任何温度。

顾慎言头皮一麻。

这是他在现代验过上百具尸体后练出来的直觉——什么人危险，什么人好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极度危险。

“梁司主。”他拱了拱手。

梁九渊打量了他一下。

“昨儿个西城那具女尸，你验的？”

“是。”

“跳井？”

“是。”

梁九渊笑了笑。

“顾仵作好眼力。那家人原本要去顺天府告官的，看了你写的尸格，消停了。”

顾慎言没说话。

梁九渊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听说你验尸的时候，嘴里念叨什么‘指甲缝淤泥’、‘肺里呛水’？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的？”

顾慎言心里一跳。

他那些话，是现代法医的术语，随口就说出来了。没想到被人注意到了。

“是……是师傅教的。”

梁九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哦？你师傅是谁？”

顾慎言脑子飞快地转着。原身的师傅，早就死了。他只能说：“已经过世了。”

梁九渊点点头。

“过世了也好。”他拍了拍顾慎言的肩膀，“顾仵作，好好干。有用的人，本司都喜欢。”

他说完，转身进了大理寺。

顾慎言站在原地，肩膀上的触感还在。明明只是轻轻一拍，他却觉得像被蛇爬过一样，后背发凉。

走进大理寺，穿过两道门，就到了仵作房。

说是仵作房，其实就是一间低矮的偏房，里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验尸工具。墙角立着几副担架，上头蒙着白布，隐约能看出人形。

屋里已经有个人在了。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和顾慎言一样的皂衣，正蹲在地上熬药。看见顾慎言进来，他抬起头。

“顾哥，你可来了！听说你昨天验那跳井的，一验就验出是自己跳的，厉害啊！”

顾慎言从记忆里翻出这人的名字——小周，大理寺的差役，专门跑腿打杂的，话多，但人不错。

“瞎猫碰上死耗子。”顾慎言应了一句。

小周嘿嘿一笑，凑过来。

“顾哥，你教教我呗，怎么一眼就看出是自杀还是他杀？”

顾慎言看了他一眼。

“想学？”

“想！”

“行，下次有案子，跟着看。”

小周眼睛一亮。

“谢谢顾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顾仵作，冯少卿让你过去，有案子！”

顾慎言站起来。

“什么案子？”

“城东，瑞王府别院。”那差役压低声音，“死的是瑞王的长随。”

顾慎言心里一沉。

瑞王。当今皇帝第三子，最得宠的皇子。

他跟着差役往外走，小周也跟上来。

“顾哥，我跟你去！”

瑞王府别院在城东永安坊，占了大半条巷子。

顾慎言赶到时，巷口已经围满了人。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往里张望，交头接耳。几个王府护卫守在门口，板着脸，手按刀柄。

小周亮出大理寺的腰牌，护卫侧身让开。

别院不大，但精致。进门是一道照壁，转过去是个小花园，假山池塘，回廊曲折。此刻池塘边站着七八个人，有穿官袍的，有穿便服的，都沉着脸。

人群中一个中年人回头，看见顾慎言，招了招手。

大理寺少卿冯元敬，从四品，主管刑狱审谳。顾慎言原身的记忆里有他——为人刻板，不徇私情，但对下面人还算公正。

“顾仵作来了。”冯元敬说，“进去看看。”

顾慎言点点头，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往里走。

尸体在后院东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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