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百病灵根，废丹房见

灵泉宗的测灵典在每月初一举行，凑巧今天就是。

孟秋台把这事算作"天意"，一路说到宗门广场，满面红光，仿佛捡了什么了不得的宝。陆药罐跟在他身后，把宗门里的格局默默记了一圈：药圃往东，库房在哪，逃跑路线在哪，哪里的围墙矮——这是他多年走南闯北养成的习惯，住一个地方先把出口找清楚。

顺便把另一件事也记清楚：药库在东，命在肺里，钱在口袋里——口袋里现在基本没有钱。

测灵广场已经站了十来个年轻人，衣着不一，神色各异，有真心期待的，有强装镇定的，也有明显家世不差、望着周围带三分轻视的。一块灰扑扑的灵根石立在中央，约莫两尺见方，表面无光，看着毫不起眼。

主持测灵的是个执事，姓余，四十来岁，体型微胖，下巴留着一绺短须，眼神职业性地淡漠。他看见孟秋台领着个陌生少年过来，点了点头，示意直接排队。

陆药罐站到队尾。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灵根石亮起不同颜色：土黄、木绿、金白……有双灵根的，引来广场小小一阵赞叹。有一个三阶金木双灵根，连孟秋台都多看了两眼。

轮到陆药罐了。

他走上去，把手按在石面上。

石头凉的，像结了薄霜，他手心的温度传过去，沉默了半秒。

然后——

灵根石亮了。

不是一点点亮，是五种颜色同时浮出来，土黄、木绿、金白、水蓝、火红，全亮，亮得密密麻麻，像一张挤了所有颜料的调色盘，没有任何一色占主导，全在往外渗，往外挣，互相压着。

而且每一种颜色都带着点发暗、发混、不光洁的感觉，就像品质已经确认，但每一种都生了病。

广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笑声响起来。

"五行？全系灵根？"

"等等……这颜色不对啊，怎么都是浊色？"

"浊色——那是病灵根吧？五行全弄了，全弄坏了那种。"

"哈，头一次见，百病灵根。这不是修仙灵根，这是医院门诊灵根。"

有人接了一句，更损："那不得先排号？"

陆药罐抬眼看过去，语气平得像在确认流程："能先开药吗？"

那人噎住了，笑声顿时断了一截。

余执事没笑，但他的眼皮沉了下来，职业性地翻了陆药罐一眼，手上已经在翻名册，动作熟练得像在走流程。

像得陆药罐差点以为自己真进了什么宗门分院。

陆药罐没动，手还按着石头，面上是一种介于被钓鱼和被分析的淡漠。

他其实早习惯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测灵石前被人笑。前三次被赶走的时候他就已经过了那关——当然也可能只是麻了。

孟秋台站在一旁，那张老脸这会儿非但没有尴尬，反而维持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像是百米赛场上坚信押了头名的老赌徒。他轻飘飘开了口："嗯，正是百病灵根。"

广场上笑声稍微收住了一点，大家听他语气有些奇怪。

"五行俱染，各有偏枯。"孟秋台继续说，字字清楚，"每一种都是病，但每一种病，都是药。"

这句话让几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余执事把陆药罐的名字写进名册，抬头以极其平静的语气告知："百病灵根，灵泉宗收。分配区域，废丹房。"

他顿了顿，补充——可能是出于好意，可能只是惯例："废丹房有药渣可用，比别处……暖和一些。"

"暖和"这两个字听起来相当于说：比外头的垃圾场稍微规整点。

旁边已经有人在低声说"废丹房那不就是关废材的地方嘛""百病灵根修什么啊，修一辈子都练气"，声音不算大，也没刻意压，就是那种懒得避讳的漫不经心。

陆药罐把手从灵根石上拿开，在衣袖上轻轻蹭了一下——灵根石凉的那种感觉附在手心没散，他不太喜欢。

他转过头，以一种异常镇定的语气对余执事说："废丹房，好。请问药渣是免费取用吗？"

余执事愣了一秒："……免费。"

"谢过。"

陆药罐拱了拱手，就往旁边走了，仿佛刚才的一切跟他没多大关系。

留下那些还在等看笑话的新弟子，莫名感觉笑话开了头又不知道怎么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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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台追上来，在他身侧低声说："委屈了？"

陆药罐没回头："不委屈，这是预期内的。"

他说的是真话。去过三家宗门，他对这类反应早有预案——测灵失败，笑场，被赶走，或者接受最差的分配。这次属于最好结果里的最差情形，也就是说：至少进来了。

"废丹房的药渣，多不多？"他问的是正事。

孟秋台被这问题问得沉默了一下，然后苦笑："多，每天都有新的。丹堂炼废的、过期的、成色不标准的，都往那里送。没人要的东西。"

"好。"陆药罐点点头。

孟秋台看他这个神情，忽然想起路上那句"前辈所言不过是小辈浅法"，再想想眼前这个少年听说废丹房药渣免费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谢过"——

他忽然又开始觉得，或许他真的没捡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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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就分配，下午陆药罐就带着一个包袱、一条旧被子、半本《万病成丹经》走进了废丹房。

房子在宗门东北角，砖墙缝里有青苔，屋顶有一处漏雨的迹象，门口的木板烂了一角。门开着，有一股混杂的气味飘出来——烧焦、硫磺、某种没有完全排解的药性余气，以及，湿。

陆药罐站在门口，嗅了一口，然后走进去。

地上是各自成堆的药渣，角落里堆着三只被炸开缺口的丹炉残骸，墙上有一道黑色烧痕，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屋顶，看形状是某次炸炉留下的。

新分配来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弟子，一个叫祁朔，另一个没来——据说是进门十分钟就看了一眼废丹房，转头找执事要求换地方去了。

祁朔是个看着比陆药罐还瘦的少年，双木灵根，进废丹房的原因不是灵根差，而是因为他上次的炼丹考核在前任丹堂弟子指导下出了"事故"，被顶了黑锅，暂时发配到这里等复查。

他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了看里面，再看了看陆药罐。

陆药罐已经把包袱放下，开始翻那几堆药渣了。

"你干嘛？"祁朔问。

"看看有没有用的。"陆药罐头也没抬，鼻子靠近一团棕色的药渣，嗅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动——寒性，偏肺经，是止咳类丹药炼废了剩下的渣，里头还带着一点辛味没有完全散净。他把它搁到左边。

再拿下一团，颜色发黄，带着一股微甜的气息，土性为主，是某种补气丹的残留。搁到右边。

祁朔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蹲到他旁边："这些药渣……能用？"

"里头有残性。"陆药罐说，"不是在炼丹，是在调自己的病，药渣的残性够用。"

"调病？"

"我的体质，每天要用药维持，不然经脉撑不住。"陆药罐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正经药材太贵，药渣免费，先对付着。"

祁朔消化了一秒，忽然发现他今天碰到了某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要再说什么，忽然注意到在最深处的那个角落，藏在一堆烂布底下，有一个深灰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拨开烂布，露出来的是——半本书。或者准确说，是三分之一本书还不到，书皮已经烧黑了一大半，封面的字烫掉了一截，但隐约能认出一个"丹"字。

书脊还在，纸已经脆，翻开来像是随时会散，但字还在。

陆药罐一抬头，看见了，就走过来，从祁朔手里拿走。

他翻了一页，鼻尖凑近，嗅了一下——有道理，这东西在药渣堆里浸泡了不知道多久，页面带着所有这些药渣的混合气息，但字迹还有墨味。年头不短。

他把书揣进怀里。

祁朔看着他，没问。

陆药罐扫了他一眼，淡声说："等你出了废丹房，我分你一颗出来。"

祁朔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莫名感觉对方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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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陆药罐坐在那堆药渣边，用微弱的灵力把那些残性慢慢导进经脉，对付最近最闹腾的水寒症——手脚冰凉，胸腔滞堵，像是全身的灵气都被冻在渠道口下不来。

药渣的残性粗糙，但凑合。

他靠着墙，把那本破书翻开，就着月光，一页一页看。

正方，反方，药性，炉理——字体是某个很有功底的前人写的，简洁，精准，但残破太厉害，好几段文字只剩半截，看得出原本是一套完整的炼丹术，现在断成了散页。

扉页位置有一行字还完整：

*"凡能入炉者，皆可成丹。"*

陆药罐对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闭了眼，继续对付他那一堆病。

废丹房的前途不重要。

先活下去，再说其他。

门诊也好，废丹房也好——只要能续命，他就先把这号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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