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咳血的人，和捡到宝的人

青山道上，暮秋。

落叶把石板路盖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碎纸一样的声响。行路的修士来来往往，没几个会停脚——赶路的人各有各的急事，没人会在意路边蹲着的一个病秧子。

陆药罐又咳了。

不是那种文雅的"轻咳几声"，是胸腔深处像有人攥着一把火钳不断搅动的那种咳。他蹲在道旁一块青石后面，单手撑膝，另一只手捂着嘴，等这一波过去。袖口带出一点暗红，他往衣角一抹，不动声色地把那一块团进去，当没看见。

"嗯。"他哑声理了理气，沉住劲，继续走。

十七岁，外乡来的孤儿，身上揣着半本破书和一两三钱碎银——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书是他花了两年功夫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老药翁手里换来的，对方说这叫《万病成丹经》，说是大能著作，残本，已经残到只剩目录和序页。陆药罐当时觉得被坑了，但那银子已经花出去了，只好当宝贝揣着。

他是来灵泉宗碰运气的。

碰运气这种事，说白了就是——他想给自己再挂一次号，最好还能让人先把药费垫上。

灵泉宗不算大宗门，胜在"选弟子不挑灵根品阶"——据说是宗主的老祖留下的规矩，叫"有命进来，有缘留下"。陆药罐一路打听，觉得这条线对他来说是最后一根。毕竟他去过三家宗门的外门测试，三次灵根石都差点给他整沉默了。

又一阵咳意涌上来，他刚要弯腰，脚底一滑——石板路被落叶盖着，还没全干，滑得很彻底。

他往前扑了一步，没扑稳，直接跪在道中间，咳出来的那口气带了点颜色，落在地上，在深秋的冷风里散得很快。

正好被后面走来的一个人看了个正着。

那是个头发花白、穿藏青长袍的老者，背着个旧药篓，走路不急不徐，眼神却锐得像刀。他在陆药罐身边停了下来，低头看了那地上的一点痕迹，又看了看陆药罐撑着膝盖强撑出来的"镇定"表情。

老者的表情变了。

他蹲下来，凑近了端详，眼睛越来越亮，就像一个老矿工突然在砂砾里看见了金脉。

陆药罐正在心里默默咒骂自己的经脉——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这样，水寒积在肺里化不出去，带着金燥的底子往上顶，咳起来就拦不住。他已经习惯了，但习惯归习惯，当着陌生人的面咳血还是不大体面。

他想补一句：前辈，我这是病，不是流派。

但他忍住了。活命要紧，别跟“捡到宝的人”抬杠。

他还没起来，老者已经拉住了他的手腕。

隔着薄薄的皮肉，有什么东西轻轻探了进来，在他经脉里转了一圈。陆药罐下意识想缩手，但老者的力气大，他没缩动。

沉默了大概三个呼吸，老者猛地松了手，站起来，颇为激动地拂了拂袖子。

"好！好小子！"他连夸两声，声音大得旁边经过的行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内丹反哺——这是内丹反哺！你是在用自身病气淬炼丹胚，用咳血把杂质往外逼！老夫在外游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路数！"

陆药罐："……"

他什么？

老者看他沉默，以为是"高人谦逊"的意思，越说越带劲："你这孩子，才多大？就能靠百病灵根走丹道？旁人视为绝症的体质，你偏偏能把病气当成素材——这叫什么？这叫反者道之动！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

他还在说。

陆药罐又咳了一下，这次轻，是真咳，不是表演。他保持着跪姿，用一种尽量沉稳的表情注视着老者，心里则在迅速盘算：

这老头看起来是修士。修士看到他咳血，没有嫌弃走掉，反而蹲下来摸脉，还越说越兴奋。这情形，要么他脑子有问题，要么……

要么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正好是能让陆药罐活命的方向。

管他说的对不对，先应下去再说。

"前辈所言……"他稳了稳气息，把嗓子里最后一丝咳意压下去，"不过是小辈随手练的一点浅法，上不得台面。"

说完他往下咳了一口，但这次压住了，只是显得格外忍着的样子。

老者看他这个反应，眼睛更亮了：连这个都说是"浅法"，那这小子的底子到底深到什么程度？！

"随我来！"老者一拍大腿，"我是灵泉宗引路长老孟秋台。你若有意，即日便可入宗——来我宗，药圃灵草药库任你用！老夫亲自引荐！"

陆药罐抬头，看着他。

老头是真心的——这陆药罐看得出来，他走过的地方多，见过太多假客气，这种脸上带着"我发现了宝贝"的真实喜色是装不出来的。

药圃。药库。

陆药罐胸腔里还有那口火钳没熄——他清楚得很，他的病靠自然痊愈是痊愈不了的，他需要药，大量的药，比任何寻常路子都更稳定的药材来源。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把那块药渍藏进去，以一种尽量不卑不亢的语气开了口：

"晚辈……叫陆药罐。"

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入宗费……有得减免吗？"

孟秋台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的力道像是在拍一块铁板。

"你这孩子，"他笑得更欢了点，"先把命续上，再谈减免。"

"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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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斜照着青山道，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上了山路。

老者兴致勃勃，一路说着什么内丹派流派与百病灵根的渊源，陆药罐跟在后面，一边听，一边把那本破烂的《万病成丹经》的序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序页只有寥寥几行字，他早已背熟：

*"百病入体，皆是药材。病不是缺陷，是素材。副作用不是惩罚，是增益……"*

他向来不信这种大话。

但现在，他开始觉得这半本书或许不是全废。

胸腔里那口火钳的灼烧感还没全散，他侧过脸咳了一声，控制得很好，没带血，没成声。

孟秋台说"来我宗，包你有药"。

陆药罐心想：宗里到底有多少药，够不够先撑他活三年，这是第一件事。

山门就在眼前了。

他迈过去，没有回头。

他只在心里把两件事按了个先后：先领药，再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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