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深不知处

晏昭玄又找了一块人迹罕至，僻静幽深的好去处歇息到选拔终了，凭借早期积累的、刚好及格的积分，险之又险地晋入下一轮。

如此反复，往后的每一轮测试，无论是勘测资质，还是演练基础道法，他总能表现得磕磕绊绊，却又总能在那及格线上堪堪稳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这般精准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掌控”，不禁让旁观者心生疑窦，暗中议论这青衣少年究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奇才，还是个走了大运的草包？抑或是……他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最后一轮将开始之际，那负责接引人的师兄点了点晏昭玄，带着怜悯又混杂着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弯下腰来，别有意味的笑道：“你这小子，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不是开罪主考官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不过品评下宗门名字，直言不讳罢了。”少年不以为意，青眸如古井深潭，万顷琉璃，竟折射不出他一分一毫的心情。

这人脸上于是愈发带有幸灾乐祸的意味：“那你麻烦大喽！你可知那主考官是谁？他老人家便是本宗副宗主，这宗门名号就是他祖师亲自定的。副宗主这人心眼小，看到宗门前扫地的老头没有，几十年前他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只因入门前得罪了副宗主，就被拘到现在，你自己掂量掂量吧——”话未说完，一记刚猛无俦的掌风从天而降，如巨山压来，轰然拍在他的嘴上，将这师兄打落山下，待烟尘散去，再看那师兄，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来，便已是唇烂齿崩，鼻血喷流，叉在树杈上不省人事了。

“老夫最恨别人背后嚼我舌根子。”一道苍老的声音悠悠从天传来，飘渺难寻其源。“这小东西，”晏昭玄在心中暗嗔了一声：“想装世外高人，又好跟小辈计较，莫要坏了事，我可懒得大动干戈。”

风波暂息，选拔继续。随后，晏昭玄与一众晋级者被引至后山一片奇异之地。但见眼前云雾缭绕，遮蔽视线，一座巍峨奇峻的山谷轮廓在云海中若隐若现。谷口矗立着一块通天巨石，石质黝黑，仿佛蚕食着光线，上面以遒劲霸道的笔法，以走火入魔之人的心头血，书着四个殷红的大字——“云深魔境”。字迹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神不宁的煞气。

踏入山谷，景象更为玄奇。山谷之间，不见寻常路径，唯有一条完全由浓郁云雾凝聚而成的阶梯，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桀骜的白色巨龙，扶摇直上，直通天际深处。抬头望去，不见其尽头在何方；回首来路，亦不见其源头在何处，仿佛这条“路”，本就是悬于天地之间的鬼斧神工。这便是最终试炼——“问心路”。此关的规则至简，亦至难：无论你用何种方法，登上去即可。

数百修士各施手段，或御剑、或施展轻身术，或老老实实踏阶，蜂拥而上。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准备台瞬间空无一人，晏昭玄落在最后，他抬头望了望那无尽的天梯，心生倦意，暗道一声苦也，于是随便寻了处云阶，拿起暗红色的酒葫芦，灌两口美酒清清嘴，伸伸懒腰，便和衣卧下。

“横竖上去就成了，既入此局，不急这一会。”晏昭玄的指尖有意无意的划过腰间的璞玉：“……况且，若真是您引我至此，也该让我看看，下一步棋落在何处。”

在数百修士奋力攀登、背影逐渐缩小的映衬下，在这决定命运的最终考验之地，他竟真的阖上双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转瞬之间便已沉入梦乡。

监管此处的宗门长老或多或少眉头紧锁，气不打一出来。他们见过有奇怪癖好的天才，却从未见过如此惫懒顽劣之人，竟然视宗门考核为玩笑，在考核途中当场睡觉。

“当真是朽木难雕！此子心性顽劣，即使有几分天赋，也不堪大用。”一位长老断言。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修士，速度越来越慢，气息越来越沉重，脸上浮现出痛苦、挣扎、乃至癫狂的神色，更有甚者早已发疯嚎叫，跌落下去。这“问心路”拷问的并非修为，而是道心。念头越不通达，执念越深，欲望越炽，魔障就越重，这幻境也就越强，心智若是再不坚定，就会难以招架，如被拖入无尽深渊，万劫不复。

而晏昭玄，他早已昏睡不醒，却左右翻身不自在。这越发肯定了之前长老们的判断：“此子如此顽劣，怎么可能了无心魔，反而在这里酣睡呢”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洞天中万载的光阴早已将晏昭玄的心铸得澄澈通透，百魔难侵，而这无孔不入的幻境之力掠过他身，便如那溪水流过磐石，难以留下分毫印记。

“别人不用睡觉的？吵……吵死了……安静些。”晏昭玄的梦呓则是给不看好他的所有长老一记闪亮的耳光。他们纷纷气极反笑：“荒谬，真是荒谬！什么混账玩意儿都能进我们宗门了吗？！。”

然而，那位居主位、始终闭目凝神、仿佛对外界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灰发白须的副宗主，此刻却缓缓睁开了双眼。令人惊异的是，他眼眶之中竟不见寻常瞳仁，唯有一片浑浊的、仿佛蕴藏着星云生灭的眼白。他并未看向那些挣扎前行的所谓“佼佼者”，而是将那双异瞳，投向了云阶之下，那个酣然入睡的少年身影。因为在他的“星云目”中，那些挣扎的修士周身缠绕着各色心魔浊气，或贪婪、或恐惧、或痴妄，唯独那睡着的少年，周身清澈如琉璃。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合着惊愕与了然的精光。

“并非顽劣……而是心若明镜，不惹尘埃。好小子，原来在这里等老夫！”老者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目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他先前早早发觉自己的手段消失，于是暗自注意晏昭玄，看他堪堪通过考验，原先以为他破自己的手段不过是取巧，而现在已经是拿定主意，喃喃低语道：“这个关门弟子，我要定了。”

“还是我来教教你吧，老不尊。”晏昭玄眼皮微动，不知是梦话，还是……回应。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郝明昕那双星云幻灭的异瞳深处，似乎倒映出了一闪而逝的、不属于此间天地的景象——那是一道歪斜裂开的、难以描述形状的怪嘴。 其消失之快，让郝明昕以为是久观心魔浊气产生的幻觉，但等到他慢慢回味，却早已忘记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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