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弄巧成拙

这副宗主名为郝明昕，原本在六峰门中便是位高权重的巨擘，现在宗主因伤闭关，他却早已将伤势压制，甚至有所精进，于是便愈发不可收拾，虽说未有忤逆之心，还可以说是忠心可鉴，却大有说一不二，唯我独尊的威势。门中诸事，几近于予取予求。

他倒也觉得吃定了晏昭玄，但好歹自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且不论他之前针对过晏昭玄这个“小辈”，传出去惹人非议，郝明昕若是此刻再腆着脸找晏昭玄去，他这张老脸可真就不知道往何处放了。偏偏他这人，将颜面看得比道行还重几分。一时之间，竟有些进退维谷，只得暂且按捺，另寻他法。

话说这六峰门之所以有其名，不仅因为山门之中有六座高耸入云的青峰，更因它继承了远古高修的大法门——「观寰炼宇六字混沌玄诀」，只是这法门实在玄秘难解，前人只好取其神髓，化繁为简，改为日、月、星、幕、宙、宇六法，一法应一峰传承，于是得名。而至于郝明昕，算是天赋异禀，修日月星幕四法，练「浑星驭幕翻日倒月诀」，已臻化境，目中所化星幕聚散，日映月移，断混沌，改天地，不过一念之间尔。

是夜，天幕被黛色染尽，在巍峨的六峰之下，松风水月之间，密密麻麻的素净道观散在密林中，其中的一个不起眼的道观中，一位粗袍老道手持拂尘，正为座下众弟子讲论法门，众弟子中，一个俊俏青年正侧身斜卧于蒲团之上，姿态闲散，意态慵懒，不是晏昭玄又是何人？

“所谓修者，”老道声音平缓，却自带一股韵律，“乃夺乾坤之造化，窃日月之真精，观万物之动静，参天地之玄变。故能超脱生死束缚，神游太虚之境，此方为仙家气象。”他顿了顿，拂尘轻扫，继续道：“故而便有法门传承。功法修性，以盗取造化；心法悟命，以参透大道。至于境界划分，自有初感、筑垒、凝晶、魂婴、神游，及至神游之上更为玄妙的境地……待尔等晋升凝晶之境，入得各峰之后，自有师长再为尔等详解。”

晏昭玄听得个大概，心中便泛起一丝不以为然。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暗自嗤笑：

“这些人，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将道途切割得如此支离破碎，境界划分得这般清清楚楚，仿佛按图索骥便能原地升仙。万载已降，花样翻新了不少，可真正的道行，又见涨了多少？这却是让我想不明白为何会生出如此祸事……”

他这般想着，目光掠过窗外那被六峰轮廓截碎的夜空，眼中青瞳微动。窗外松风忽的一滞，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了片刻，晏昭玄只心中轻笑：“又来了。”

次日三更时分，夜色未褪，一座立于青峰顶端云雾缭绕的白玉亭中，端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正是郝明昕这厮。他虽然平日不精于算计，但好歹耗费心思想了几个时辰，倒是寻了个折中的法子——既然亲自出面有失身份颜面，那假手于人再循循善诱不就是了？他双眼微眯，眉头微弯，奸笑着望向晏昭玄所在的方位，原本德高望重，气势不凡的神色荡然无存，端庄大气的苍老面容也变得不正经了起来，若是他那些熟络的亲友见了这一幕，恐怕免不了好生调侃嘲弄一番。

晨曦初照，透过窗子洒在晏昭玄脸上，刺的他睁开了眼睛，散去睡意。晏昭玄这个人倒是古怪，他早就修到了神满气足之境，按道理说算是几百年不吃不睡也不会有碍，却偏偏夜夜酣睡，每每有族人问他，便会随口丢下一句话：“想歇就睡了，就这么简单。”唯有熟悉他的老友才知，他不仅是生来散漫慵懒，而且玩心极大，连学法门都只拣自己觉得有意思的。而夜夜就寝，大抵是觉得月落星沉，不睡上一觉，未免太过无趣。

而今日的晏昭玄也是如此，他随手搭上素衣，披头散发着就要推开门，施一些小手段溜出宗门转转，但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群宗门弟子在七嘴八舌的议论：

“此话当真？副宗主竟要破例再收关门弟子，有意者皆可一试？！”

“那可不得了啊，早就听闻副宗主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神通，若是走了大运当上了他的弟子，岂不是前途无限？”

“话说副宗主不是早言不再收徒，现在怎么又松了口？”

……

晏昭玄旁听了几句，毫无兴趣，当即就要走人，突然就被两个年龄较大的弟子拉住，他们用近乎谄媚的语气说道：“你就是晏昭玄师弟吗，真是久仰大名。”

晏昭玄一怔：“久仰大名？我？！”他细想前事，倒好像从未在别人面前显圣，仅在那副宗主眼下露出马脚，自己的名号何时传开了？

那两个弟子喋喋不休，对着晏昭玄赞不绝口：“你是不知道，我们副宗主郝明昕他老人家可是十分中意你呢，他说一眼就看出你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修行奇才，假以时日，指定能成为大齐第一高手！你何不早早拜入他门下，不要让自己明珠蒙尘啊。”

听着他们苦口婆心的劝说，晏昭玄眼角一抽，纵是他再怎么不谙世事，也是看得出来他们背后是那副宗主的手笔，登时竟有些给气笑了。且不论晏昭玄活了几万载，第一次遇上这种荒唐事，就说这副宗主也太不识好歹，一而再再而三的扰他，如今还使出了如此拙劣的伎俩。

“真是…被当成小孩子了。”晏昭玄低声嗔笑道，“堂堂副宗主，总不该犯这种错误……”

他顿了一下。

于是晏昭玄忽的决定了，他将双手收回袖中，暗自掐指诀，口中默念：“

天蝉离形，空蜕抱静。

空波内照，万象循音。

无尘之尘，观于毫光。

非响之响，闻自希夷。

真息归寂，照见玄微！”

此术名为《蝉觉觅微》，乃是古时奇人观想天蝉所创，通过仿“天蝉离形”之境，暂时剥离粗钝五感束缚，使修者能如明镜止水般，清晰照见常人无法察觉的波动、气息与余韵。念毕，一股无形的波动掠过，周围的所有事物都变得极静，晏昭玄五感俱消，唯余一抹清透“蝉觉”映照大千——纤尘起伏、灵气流转、乃至意念残留的微弱涟漪，皆历历在“目”。

“有意思，果然不出我所料。”晏昭玄收了神通，俏脸一凌，毫无波澜的青瞳望向某处，身形一幻。

在几里外的虚空之中，隐藏着一道身影，原来是郝明昕这老家伙正在窥视，他听了那两个弟子没头没脑的蠢话，已是气的胡子倒竖了起来，口中骂道：“愚不可及！这两个混小子，怎么能呆成这样，还不如我直接去寻……”就是这一瞬间走神的功夫，他忽的发现晏昭玄的身形气息悄然消失。“怎么会有这种事？！”郝明昕心中一震战栗，连忙感应周遭，却发现后方缓缓凝出一道少年的身形，定睛一看，心已是凉了半截，那人正是晏昭玄！

晏昭玄面无表情，静极无声，却慑人心魄。他随手把玩着赤色葫芦，清目半闭半张，瞳中青意愈浓，溢为实质，似那无波碧渊，幽深难量；如那潜江玉蛟，游海翻洋。分明是个标致少年样，在此时旁人眼中却尸居而龙见，意动而天惊。

他抬眼，望向身形僵硬的郝明昕，声音不大，平静却字字珠玑：

“郝明昕。”

“我观你是久病初愈……”

“又想躺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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