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上三竿我独眠

幽林之上，一道醒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如同给猎物打上的标记。光柱之下，碧水澹澹，青涧潺潺，蜿蜒碣石之间水汽氤氲成薄雾，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洒下一个个斑驳摇曳的影子。

“刘兄，我看这小子也是邪门的很，刚才【断魂针】黄三出手，那针明明都贴到这小子脑袋上了，却突然失了灵光，黄三的针我都截不下来，何况这个筑垒境的小子？他莫非有什么长辈给的护身法宝，这种人物想是我们惹不起的啊！”林下立着的十几个凶人中的一个道。

被称作刘兄的彪悍男人，手持一把九环凶刀，盯着前方少年紧皱着眉：“护身法宝又如何？背景复杂又如何？宗门规定，既入考验，生死不论，我是没听说过在这大齐国除了那群晦气鬼道士以外还有谁能奈何的了六峰门。”

“刘兄说的有理，我们这么多人，耗也耗得死他。那考官说了，只要能将他擒下，不仅不用参加后续的考验直接晋级，他还会给我们一颗‘破障丹’，而且那法宝都是我们的了！”一位蒙面女修说道，手中的匕首已经泛起了阵阵幽光。

“破障丹”对这些修士来说意义非凡，可以助筑垒修士突破瓶颈，这三个字就如魔咒一样，一点点蚕食着他们的谨慎，让他们的呼吸变得愈发粗重。

而这些林下石头中最为圆润的一个之上，却醉卧着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委于一溪清浅之畔，周身气度却如揽尽万古空茫。他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素面灵绸直裰，无织纹绣彩，却于光转影移间，泛出月华般的内蕴光泽，他坐在尘石之上，卧在密叶之下，却浊灰不落躯，片叶不沾身。

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玄色丝绦，绦子上坠了一串莲子样式的皎净旧玉，玉质温润，却无甚雕饰，全然一派浑然天成的模样。在这玉旁边还悬着个平平无奇赤色葫芦，尚未拧紧，酒珠滴在那块宝玉上，竟然径直落了下去，不留半分痕迹。

最奇的是他一头墨发，仅以一根随手折来的青竹枝闲闲绾住，些许散发垂落鬓边，平添几分落拓不羁的态度。这少年生的郎艳独绝，奇骨贯顶，清瞳羽眉，唇色极淡，却毫无风骚潇洒之气，反而双眸似闭非闭，脸颊微红。恍若对眼前刀光剑影浑不在意，那情态，不似临敌，倒似......神棍装高士幽独，静参造化玄机。这少年竟在周遭数十道饱含杀气与贪婪的目光环伺下，惬意地眯着眼，仿佛醉卧于自家暖榻之上。

终于，这少年红唇微动，打了打哈欠，舒开眉头，睁开墨里透青的眸子，神情木然，眼中隐隐渗出深邃难言的幽光，那一瞬，若是有人能与他直视便会发现，他的目光中带着与他稚嫩的外表不相符的漠然和...剥离感？

这奇异的神情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抹俏皮所取代，他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嗓音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却又拖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悠然：

“日上三竿我独眠，梦里神仙…唔…授长年。引君东游蓬莱外，笑看——”

吟诵声戛然而止。

“咻！”

一道凌厉无比的赤色剑光突然从人群中射出，划开了他身前的空气，将整条溪水斩出一道短暂的间隙，去势惊人。转眼间，那道剑光已贴近少年的额头，而在那将斩未斩之际，他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那剑光骤然毫无征兆的弯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从少年鬓角旁险之又险的掠过。这剑光打在他身后的石壁上，散起阵阵烟尘，却仍然近不了少年三尺。

那群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虎视眈眈的修士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中充满了骇然与惊疑，按在兵器上的蠢蠢欲动的手停了下来，他们不由得在心里暗道“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对这群修士笑了笑，仿佛在安抚一群躁动的邻家幼童，慢悠悠地将最后一句吟完：

“——蚂蚁——争铜钱。”

“狂徒！”那领头的彪悍修士终于按耐不住，怒喝道，“大难临头，还敢口出狂言！刚才他肯定是施展了什么歪门邪术，我们结阵一起拿下他！”

这少年，正是晏昭玄。三天前，他心血来潮的参加了所谓六峰门的门人选拔，不知是他随口调侃了一句“这六峰门名字起的着实烂，不如叫六岳门响亮”，还是考官见不得他这副闲云野鹤的样子，这厮竟在第一道大关对他发布所谓“悬赏”，美名其曰考验潜力新门人素质。他望着这群因考官一句许诺和一道光柱便蜂拥而至的“同场考生”，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解与无奈。

“我说，诸位……”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枕在脑后，又抿了一口酒，望着被树影横切的天空，“人生短短，却又漫漫。于我而言，几千年弹指而过，今日你争我夺的功名修为，倒是会将你们束一辈子。何苦来哉？不如趁早快活，体会下世间百态，还一个潇洒自在身。”

他这番话倒发自真心，不说他在自家洞天中闷了万载光阴，就说在他上一次的游历中，见惯了你争我斗，勾心斗角，最终都归于沉寂，于是便觉得实在没有什么意思。这份源于长生的淡漠，伴随了他太长时间。

说罢，少年又自顾自的发起牢骚：“老祖也真是的，平日好说胡话也就罢了，好不容易出来一遭，却还要我寻甚么劳什子书，真是难得自在。”

周围的修者只当他喝醉了说疯话，亦或是正要施展什么扰人心智的邪术——因为曾经的大齐第一高手齐武帝也不过活了五千五百载，他一个筑垒境小修，也配说什么“几千年弹指而过”？

“一起上！结八方伏虎阵。”

不知是谁一声暴喝，数十道身影裹挟着各色灵光，舞刀弄棒，掐指弄决，如饥饿的狼群般扑向青石上那看似毫无防备、人畜无害的少年。

晏昭玄轻轻叹了口气。

“哎……聒噪。”

他依旧卧在原地，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抚了抚卧皱的衣服，对着最先冲到面前、狰狞可怖的修士，轻轻一挥指。

“定。”

霎时间，落叶悬空，流水凝绝。万物，在那一刻为他停滞了一瞬。

待到众人回过神，却发现眼前的少年早已不见，连天上的光柱也如梦幻泡影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群不知为何在此处的，也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恍如做了一场离奇大梦的修士。

数十里外，晏昭玄身形明灭而现，他随手折下一段新枝，换下绾发的青竹。动作行云流水，却在指尖触及发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好像想清楚了什么，低眸垂首，目光落在腰间的璞玉上，此玉随他万载，浊尘不侵，此刻却如一枚浸过别人酒液的杯盏，虽看不出古怪，却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耐人寻味的“味道”。

“您老好不容易可以歇歇了，却还不愿收了神通，究竟放不下什么呢？”他痴痴的凝望着远边入云的青峰，脑中思虑万千，“引我来此，总需有个由头。又或是，我异想天开了也说不定......”晏昭玄挽起青丝，敛起面中痴色，瞳中青意愈发的幽深了，轻吐一口浊气：“罢了，便循此兆，这六峰门，是非去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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