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等人

周四下午两点半，林小星站在教学楼门口。

太阳晒着，跟头顶上挂了十个浴霸似的。墙根有块阴凉，他没往那边挪。就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像个被遗忘在门口的石狮子。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小跑着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一边跑一边看手表，跑得满头大汗，领带都歪了。一个烫卷发的女人拉着儿子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儿子低着头，一声不吭，标准的“你说你的我左耳进右耳出”状态。还有个家长走错了楼，被保安叫住，尴尬地笑着往回走，那笑容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林小星看了一会儿。

小星在脑子里说：“你不进去？”

林小星说：“等会儿。”

“等什么？”

林小星没说话。

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什么。

两点四十，张超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瓶水。看见林小星，他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嘛？”

林小星说：“透气。”

张超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靠在旁边墙上。

两个人站着，都没说话。

像两根立在那儿的电线杆。

过了一会儿，张超说：“我妈来了。”

林小星说：“嗯。”

“她非要穿那件红裙子，我说太艳了，她说你懂什么。”张超说着，笑了一下，“现在好了，整个教室就她最显眼，跟一团移动的火焰似的。老师讲话的时候我都怕她突然举手提问。”

林小星没说话。

两点五十，教学楼里开始有家长出来。

有的走得快，像赶着去投胎。有的边走边跟老师说话，点头哈腰的。有的拉着孩子的手，低头说着什么，那画面温馨得能拍公益广告。

林小星看着他们。

一个男的拍着儿子的肩膀，说“下次考好点，爸带你去吃好吃的”。儿子低着头，嗯了一声，但嘴角明显翘了一下。

一个女的拉着女儿的手，说“你们班主任说你作文写得好，回头给你买本作文书”。女儿笑着，靠在她身上，那笑容灿烂得能当牙膏广告。

林小星收回目光。

小星在脑子里说：“你心跳慢了。”

林小星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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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十分，人走得差不多了。

教学楼门口空荡荡的，就剩下几张被踩脏的传单在地上打滚。

林小星还站在校门口。

张超在旁边陪他站着，手里的水瓶已经空了，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跟捏泡泡纸似的。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张超问。

林小星说：“不知道。”

张超说：“要不咱走吧。烧烤摊这会儿应该开门了。”

林小星想了想，说：“你先去。”

张超看着他。

林小星说：“我再站会儿。”

张超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然后他说：“行。那我先去占位子。”

他走了。

林小星继续站在校门口。

风吹过来，有点凉。校门口的旗杆上，红旗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说什么话，但听不懂。

三点二十，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沈棠。

她一个人，手里拿着本书，走得很慢。那速度，跟踩着慢动作似的，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校门口，看见林小星，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

“你还没走？”

林小星说：“嗯。”

沈棠站住了。

两个人站着，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挺自然的，但在林小星眼里，跟电影慢镜头似的。

过了几秒，她问：“没人来？”

林小星说：“嗯。”

沈棠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没走。

林小星说：“你怎么还没走？”

沈棠说：“等人。”

“等谁？”

沈棠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等的人没来。”

林小星愣了一下。

沈棠没看他，看着马路对面。对面是公交站，有几个人在等车，低头看手机。

林小星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沈棠说：“我走了。”

林小星说：“嗯。”

她往另一边走了。

林小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小星在脑子里说：“她说等的人没来。”

林小星说：“嗯。”

“你觉得她等谁？”

林小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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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四十，林小星还站在校门口。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就剩他和保安。保安在门卫室里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这学生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小星说：“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林小星说：“不知道。”

小星说：“你是在等什么吗？”

林小星想了想。

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等人来。等一个不可能来的人。

也可能是等自己死心。等自己彻底明白，今天不会有人来了。

小星说：“你们地球人真奇怪。明明知道不会来，还要等。”

林小星说：“你不懂。”

小星说：“我是不懂。我们塞伯坦没有这个功能，等不来就算了，换下一个目标。”

林小星没说话。

又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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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烧烤摊。

张超已经点了一桌，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韭菜，摆了满满一桌。炭火烤出来的烟飘在空中，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旁边坐着一个人。

张龙。

林小星愣了一下。

张超说：“路上碰见的，就叫来了。”

张龙看了林小星一眼，点点头。

林小星点点头，坐下。

张超递给他一瓶可乐：“怎么这么久？”

林小星说：“走路来的。”

张超说：“你平时不是骑车吗？”

林小星说：“没骑。”

张超没再问。

羊肉串端上来了，滋滋冒着油，油滴在炭上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张超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靠，每次都被烫，我是不是傻。”

张龙没说话，拿起一串，慢慢吃。

林小星也拿起一串。

三个人吃了半天，没人说话。

那气氛，像三个互不相识的人被迫拼桌，但又谁都不想开口。

吃到一半，张超忽然说：“今天我跟我妈吵架了。”

林小星看着他。

张超说：“她非让我报那个补习班，我说不去。她说你成绩能提高，我说提高不了。她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说我就是知道。”

张龙说：“后来呢？”

张超说：“后来她走了，我出来了。”

张龙点点头，继续吃。

张超说：“你们呢？跟家里吵过吗？”

张龙说：“吵过。”

“为什么？”

张龙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张超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烧烤摊的烟雾里飘着。

林小星没说话。

张超看着他，问：“你呢？”

林小星想了想，说：“没吵过。”

张超愣了一下。

张龙也看了他一眼。

林小星说：“没什么好吵的。”

张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个人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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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烧烤，三个人站在路边。

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烧烤摊的烟飘过来，又飘走。

张超说：“明天见。”

张龙说：“嗯。”

张超走了。

张龙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马路对面。马路对面是一家便利店，灯亮着，有人在里面买东西。

林小星也没走。

过了一会儿，张龙忽然说：“今天我爸妈也没来。”

林小星愣了一下。

张龙说：“他们忙。每次都忙。”

林小星没说话。

张龙说：“习惯了。”

他转身走了。

林小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小星在脑子里说：“他也是一个人。”

林小星说：“嗯。”

“你俩还挺像。”

林小星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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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

马路对面，有人站在路灯下。

沈棠。

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马路，等着红灯变绿。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还是那个动作，还是那么自然。

绿灯亮了。

林小星往前走。

她也往前走。

两个人擦肩而过。

谁也没说话。

林小星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棠没回头。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慢慢变小。

小星在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句：“她等的人，好像也没来。”

林小星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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