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长会

周一早上，林小星到教室的时候，张超已经在座位上了。

那人坐得跟尊佛似的，看见林小星进门就开始招手，招得跟招财猫一样。

“来了来了，”张超说，“跟你说个事。”

林小星放下书包：“什么？”

“家长会，”张超说，表情严肃得跟宣布国家大事似的，“周四下午，你谁来？”

林小星愣了一下。

他忘了这茬。

上周五看见公告栏那张通知，看完就忘了。或者说，故意忘了。人类大脑有个功能叫“选择性失忆”，专门用来处理不想面对的事情，他的大脑在这个功能上属于特优生。

张超看他表情，说：“你不会还没找人吧？”

林小星没说话。

张超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跟扫描仪似的。然后他说：“要不真让我妈来？她反正闲着，天天在家琢磨怎么给我补营养，都快把我喂成球了。”

他说着，捏了捏自己的脸，捏出一块肉。那块肉被他捏着晃了晃，还挺有弹性。

林小星说：“不用。”

张超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那铃声刺耳得很，嗡嗡嗡的，跟一群马蜂从耳边飞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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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物理。

周正民在黑板上画电路图，画得满黑板都是线，弯弯绕绕的，跟迷宫似的。粉笔灰飘下来，落在讲台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扶着黑板的那只手上，白花花的一片。

林小星盯着那些线看了一会儿。

他在想家长会的事。

以前初中也开家长会。初一那次，大伯母来了。她穿着一件花裙子，坐在他的座位上，玩了一节课手机。旁边家长跟她搭话，她爱答不理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走的时候说“下次让你大伯来”。

没有下次。

初二初三，他就没通知过家里。班主任问起来，他说家长忙，来不了。班主任也没再问，大概是看出来了。

现在高二了，又是家长会。

“林小星。”

他抬头。

周正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那表情，像在说“我就知道你走神了”。

“这道题，你来解。”

林小星站起来，走上讲台。他看了一眼题目，一道电路题，电阻电容串并联，求等效电阻。以前他看这种题就跟看天书似的，现在看就像看一加一。

他拿起粉笔，开始写。

粉笔有点凉，捏在指尖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质感。他写得不快，但很顺。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周正民看了看黑板，点点头：“对了。”

下课铃响了。

张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刚才走神了？”

林小星说：“没有。”

“有，”张超说，一脸笃定，“你盯着黑板发呆，眼睛都不眨，跟进入待机状态似的。”

林小星没说话。

因为他确实进入待机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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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人还是那么多，挤来挤去的。那种人山人海的场面，每次进来都让人怀疑学校是不是把全年级的人都塞这一个食堂里了。

林小星排在队伍里，前面是几个高一的学生，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聊什么那么高兴。那笑声传过来，跟小鸟似的。

“你说他们天天高兴什么？”张超在后面说。

林小星说：“不知道。”

“我高一的时候也那样，”张超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沧桑，“看什么都新鲜。现在高二了，啥都看腻了，连食堂的红烧肉都吃出规律了——周一最咸，周三最淡，周五最好吃。”

林小星没说话。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浓油赤酱那种，混着热气往鼻子里钻。他肚子叫了一声，叫得挺响。

打到饭，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那角落位置不好，挨着垃圾桶，但清净。林小星喜欢清净。

张超吃了两口，忽然说：“你真不让我妈来？”

林小星说：“真不用。”

张超看着他，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怎么办？”

林小星说：“什么怎么办？”

“家长会啊，”张超说，筷子戳着饭，“老师问起来怎么说？”

林小星想了想，说：“就说家长忙。”

张超没说话。

他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

“你大伯呢？”

林小星愣了一下。

“你上次不是说，你住大伯家吗？”张超说，表情认真，“让他来不行吗？”

林小星没说话。

他想起上次家族聚会，大伯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跟他说几句话。走的时候拍拍林辰的肩膀，说“好好干”。到他这儿，就点了点头，点完就走了。

张超看他表情，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吃饭。食堂里嗡嗡嗡的，全是说话声，混着餐盘碰撞的声音，跟菜市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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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林小星又睡着了。

不是困，是烦。

烦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不想坐在教室里，不想听课，不想想家长会的事。那种感觉，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大，但一直在那儿。

梦里，他站在飞船里。

四周白茫茫的，光屏在飘，发着淡淡的蓝光。小星坐在一块光屏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袋薯片，咯吱咯吱嚼着。

“来了？”小星说，嘴里嚼着东西，“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小星说：“烦。”

小星看了他一眼：“烦什么？”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把薯片递过来：“吃吗？”

林小星接过来，吃了一片。味道跟地球的薯片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有点像烤肉味，又有点像海苔味，反正能吃。

小星说：“家长会的事？”

林小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天天想什么我能感觉到，”小星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就跟后台运行似的，一直在那儿转。你们地球人管这个叫啥来着——后台程序？”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说：“你们地球人真有意思。开个会，见个家长，这么大事似的。”

林小星说：“你不懂。”

小星说：“我是不懂。我们塞伯坦没有家长会。我们小时候都是统一培养，谁是谁的孩子根本不重要。”

林小星看着他。

小星继续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烦的不是家长会，是你没人来。”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说：“你大伯不来，你爸妈不在了，你觉得别人都有家长来，就你没有。所以你烦。”

林小星把薯片袋还给他。

小星接过来，又吃了一片，咯吱咯吱的。那嚼东西的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显得特别响。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陪你去。”

林小星愣了一下：“什么？”

“家长会啊，”小星说，表情认真得跟真的似的，“我陪你去。虽然他们看不见我，但你能感觉到我。”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说：“你不是一直能感觉到我吗？到时候你坐在教室里，我在你脑子里说话，你就当我在旁边坐着呗。”

林小星想了想，说：“能一样吗？”

小星说：“怎么不一样？我又不会跑。”

林小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谢谢。”

小星愣了一下。

然后他扭过头去，继续吃薯片。

“肉麻。”

那语气，像在说“你少来这套”，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也可能是在白光里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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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一闪。

林小星醒了。

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橘红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刷了一层漆。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想起小星刚才那句话。

“你烦的不是家长会，是你没人来。”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几个小黑点在红色的跑道上移动。太阳往下落，天边红红的，云被染成橘红色，慢慢往西飘，飘得慢悠悠的，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想起爸妈的脸。

模模糊糊的，太久远了，记不太清。

只记得妈妈做饭挺好吃的。红烧肉，比他吃过的所有红烧肉都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做的时候会放一点糖，收汁收得刚刚好。那个味道，他现在还能想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直起身，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碰见一个人。

沈棠。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本书，像是在等人。夕阳从门厅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校服染成橘红色。

看见林小星，她点了点头。

林小星也点点头。

两个人站着，都没说话。

阳光从门厅照进来，落在地上，亮亮的，白花花的一片。

过了几秒，沈棠问：“周四家长会，你谁来？”

林小星愣了一下。

沈棠看着他，等他回答。那目光挺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小星说：“没人来。”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棠也愣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说：“哦。”

两个人又站着，都没说话。

那几秒里，门厅里的阳光好像更亮了。

过了一会儿，沈棠说：“那我走了。”

林小星说：“嗯。”

她转身上楼了。走到楼梯拐角，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继续往上走。

林小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马尾辫甩了一下，没了。

小星在脑子里说：“你怎么跟她说实话了？”

林小星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心跳快了。”

林小星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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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林小星到烧烤摊的时候，张超已经点了一桌。

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摆得满满当当。炭火烤出来的烟飘在空中，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闻着就饿了。

“怎么这么慢？”张超递给他一瓶可乐，瓶身上凝着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又睡觉了？”

林小星坐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冰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舒服。

张超看着他，忽然问：“你心情好点没？”

林小星愣了一下。

张超说：“下午看你那样，跟谁欠你钱似的。脸拉得比鞋拔子还长。”

林小星说：“没事。”

张超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没再问。

羊肉串端上来了，冒着热气，滋滋响，油滴在炭上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张超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靠，烫死我了。”

林小星拿起一串，吹了吹，咬了一口。

香。

张超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家长会开完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林小星说：“嗯。”

“你明天还烦吗？”

林小星想了想：“不知道。”

张超说：“烦了就出来吃烧烤。我请客。”

林小星看着他。

张超低头吃肉，没看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得挺香。

风吹过来，烧烤摊的烟飘走了，飘到路灯底下，变成一团模糊的白。隔壁桌有人在喝酒，声音挺大，不知道在聊什么那么高兴，笑得哈哈哈的。

林小星又咬了一口肉。

小星在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句：“你朋友真不错。”

林小星没说话。

他又拿起一串。

张超说：“给我留点。”

林小星说：“你自己点的。”

张超说：“我怕你吃完了。”

林小星没理他，继续吃。

烧烤摊的灯亮着，黄黄的，照在桌上，照在盘子里，照在张超那张油乎乎的脸上。那脸上全是油光，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跟打了高光似的。

林小星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

好像真的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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