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伯来了

周四下午第二节课后，林小星去办公室交作业。

周正民不在。他把作业本放在桌上，转身出来。走廊上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砖。

他走了几步，看见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西装，背对着他，正在跟教导主任说话。那背影有点眼熟——肩宽，背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后脑勺都透着股“我是成功人士”的气质。

林小星站住了。

穿西装的人转过身来。

大伯。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料子看起来就很贵，在太阳底下泛着低调的光。头发梳得很整齐，一根乱毛都没有，跟打了定型喷雾似的。皮鞋锃亮，亮到能照出人影——林小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鞋边有点发黄，昨天跑腿蹭的泥点子还挂着。

教导主任在旁边陪着笑，说着什么，那姿态跟推销员见大客户似的。

大伯看见林小星，愣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短到可能只有林小星注意到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脸上挂了两秒，标准得跟练过似的：“小星？你怎么在这儿？”

林小星说：“交作业。”

大伯点点头，上下打量他。那目光从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有点像看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小孩，知道名字，但想不起来是第几房的。

教导主任在旁边说：“林小星最近进步很大，物理竞赛选拔第一，周老师跟我夸了好几次。”

大伯看了教导主任一眼，又看向林小星。

“是吗？”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那挺好。”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小星的肩膀。

手掌有点重，拍了两下。

那两下，让林小星想起了什么——小时候过年，大伯也会这么拍他。那时候拍得轻一点，还会说“长高了”。现在拍的力道一样，但话不一样了。

“周末家里吃饭，”大伯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大伯母说要给你庆功。”

林小星没说话。

大伯等着他回答。

一秒。两秒。

林小星说：“好。”

大伯又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转身，继续跟教导主任说话。

那转身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一丝停顿，像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小插曲，播完了就切回正片。

林小星站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伯还在跟教导主任说话，笑着，比刚才跟他说话笑得自然多了。那种笑，是熟人之间的笑，是对等的人之间的笑。不是刚才那种“我是你长辈所以我要笑一下”的笑。

他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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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楼，张超从旁边冒出来。

那人跟个特务似的，不知道在墙角蹲了多久，一看见林小星就窜上来：“刚才那是谁？”

林小星说：“我大伯。”

张超愣了一下：“你大伯？”

林小星没说话。

张超跟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开启八卦模式：“你大伯看起来挺有钱的。那西装，那皮鞋，还有那手表——我爸有一块同款的，好几万呢。他是不是老板？开什么公司的？住哪个小区？你们家是不是其实很有钱只是你低调？”

林小星没说话。

张超看他脸色，问：“怎么了？”

林小星说：“没什么。”

两个人走到小卖部门口。张超进去买水，林小星站在外面等。

阳光晒着，有点热。地上有一滩水，不知道谁洒的，反着光。

小星在脑子里说：“你大伯刚才笑得不自然。”

林小星说：“嗯。”

“跟你说话的时候，心跳快了0.3秒。跟教导主任说话的时候，心跳很稳。”

林小星没说话。

张超拿着两瓶水出来，递给他一瓶。瓶身上凝着水珠，冰的。

“你大伯来学校干嘛？”张超问。

林小星说：“不知道。”

“他没跟你说？”

林小星想了想，说：“没。”

张超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那表情像在分析案情：“可能是来找教导主任办事吧。反正不是专门来看你的。”

林小星没说话。

张超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不对，看了林小星一眼。

林小星没看他，拧开水瓶喝水。

两个人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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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林小星趴在桌上，没睡着。

他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树，叶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晃来晃去的。

小星说：“你想什么呢？”

林小星说：“没想什么。”

小星说：“你心跳比平时慢。”

林小星没说话。

下课铃响了。

他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他又站住了。

下午三点多，校门口没什么人。就他和保安。保安在门卫室里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这学生怎么又站这儿”。

小星说：“你又在等人？”

林小星说：“没有。”

小星说：“那你站这儿干嘛？”

林小星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站这儿干嘛。

可能是在想刚才的事。可能是在消化那个“你大伯来学校干嘛/反正不是专门来看你的”。

他站了两分钟，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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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小星躺在床上看手机。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在地上落成一块淡白色。

家族群有人说话。

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嗡嗡嗡的。

大伯母发了一条消息：【周日中午老地方，给小星庆功。都来啊。】

下面几条回复：好的、收到、没问题。

林辰也发了一条：【小星最近确实厉害，市赛加油。】

林小星看着那条消息。

“市赛加油。”

四个字，一个标点。

他往上翻了翻，看林辰以前发的消息。过年的时候发过“新年快乐”，配一张年夜饭的照片。再往前，是去年，发过“大家中秋快乐”。

每条都差不多。礼貌，得体，挑不出毛病。

但也没什么温度。

林小星没回。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小星说：“你那个堂哥，在群里挺会说话。”

林小星说：“嗯。”

小星说：“你回吗？”

林小星说：“不回。”

小星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一层薄霜。

林小星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长得像一只趴着的猫。那只猫趴在那儿，看着他。

他想起今天大伯拍他肩膀时的那个眼神。

还有那句“周末家里吃饭”。

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们经常见似的。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下。

是过年。

年夜饭，一大桌子人。大伯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大伯母，再旁边是林辰。他坐在桌子最边上，挨着张超他爸——不是亲戚，就是座位不够，随便塞的。

大伯从头到尾没跟他说几句话。就敬酒的时候，举着杯子朝他那边晃了一下，说“大家都喝”。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见大伯拍拍林辰的肩膀，说“好好干”。

到他这儿，就点了点头。

点完就走了。

小星说：“你心跳快了。”

林小星说：“嗯。”

小星说：“还说不烦？”

林小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日去吗？”

小星愣了一下。

“你问我？”

林小星说：“嗯。”

小星想了想，说：“去啊。为什么不去？”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说：“你不想去？”

林小星说：“不想。”

“那就不去。”

林小星说：“他是我大伯。”

小星说：“所以呢？”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说：“你们地球人真麻烦。不想去还要去，去了又不高兴。”

林小星翻了个身。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窗帘轻轻晃了一下，月光也跟着晃。

他说：“周日再说吧。”

小星说：“行。”

林小星闭上眼。

月光落在地上，亮亮的，一晃一晃的。

窗外的树影晃了晃，又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今天张超那句话。

“反正不是专门来看你的。”

不是专门来看你的。

他早就知道。

但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有股口水味儿。

困意慢慢涌上来。

意识往下沉的时候，他听见小星在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句：

“不管去不去，我都在。”

他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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