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跑腿

周六早上七点，林小星的手机响了。

他摸过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

挂了。

翻个身继续睡。

又响了。

嗡嗡嗡的，在床头柜上震得直打转，跟闹钟成精了似的。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嗓子还没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小星是吧？”那头是个男的，说话很快，像赶着去投胎，“老周介绍的，说你能跑腿。八点，城西菜市场东门，找李姐拿货。送到东区建材市场三排16号。到了找王老板，钱他给。”

林小星说：“行。”

那头挂了。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

躺了两秒。

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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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菜市场人很多。

多到什么程度？就是那种你走三步要侧身让两个人，抬头全是后脑勺，低头全是脚后跟的程度。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葱姜味、还有刚炸出来的油条香，乱七八糟地往鼻子里钻。

林小星站在东门等了会儿。

一个系围裙的大姐拎着两个大袋子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湿漉漉的。她上下打量他一眼，那眼神像在验货。

“跑腿的？”

林小星点头。

大姐把袋子递过来：“调料，别洒了。送到地方给三十。”

林小星接过来。

挺沉。

估摸着有二三十斤，胳膊往下一坠，肩膀跟着一斜。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拎着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脑子里小星说：“你干嘛呢？”

林小星说：“赚钱。”

小星没说话。

但林小星能感觉到，那个外星人正在脑子里看着他，表情估计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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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晃了四十分钟。

是真的晃。司机大概把马路当成了赛道，起步猛刹，转弯漂移，每个红绿灯都是生死时速。林小星拎着那两袋子调料，站在过道里，跟着公交车左摇右晃，像个不倒翁。

到东区建材市场的时候，他胳膊已经酸了。

三排16号是个卖瓷砖的店。门口堆着各种颜色的瓷砖样品，白的灰的黄的，摞得老高。店门口站着个胖子，正在抽烟，烟灰弹在地上，用脚碾灭。

胖子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点点头。

“放那儿吧。”

林小星把袋子放下，站着没动。

胖子看着他：“钱找老周结。”

林小星说：“好。”

他转身走了。

走出市场，太阳已经高了。晒得人脑仁发懵，地面开始反光，白晃晃的一片。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五十出发，现在九点半。

小星说：“一趟一个半小时，三十块。”

林小星说：“嗯。”

“还跑吗？”

林小星想了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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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趟送文件，从城东到城南。

公交倒了两趟，下车还要走一公里。

文件袋不重，轻飘飘的，但路远。他拎着走在路上，两边是老小区，树荫遮着，不怎么晒。路边有老头在下棋，棋子落下去啪啪响；有大妈在晒被子，拍得嘭嘭的；有小孩在骑小三轮车，车铃按得叮铃铃。

送到地方，是个写字楼。前台打电话确认了半天，才让他上去。

对方签了字，给他一个信封。

他拆开看了一眼，三张十块。

他把钱揣进口袋，往回走。

走到公交站，腿有点酸。

他在站台坐了一会儿，等车来。站台的塑料椅子被晒得发烫，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小星说：“你以前跑一千米，跑完腿酸吗？”

林小星说：“酸。”

“这个比那个累？”

林小星想了想：“这个累。”

跑一千米酸十分钟，这个酸一整天。而且跑一千米不用闻鱼腥味，不用被公交车甩来甩去，不用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公交。

小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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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趟送到城北。

地方偏，公交下来还要走二十分钟。

他走在一段土路上，两边是荒地，草长得比人高。那些草黄绿黄绿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太阳晒着，后背出了汗，校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走到地方，是个修车铺。

铺子门口堆着轮胎和零件，空气里一股机油味。一个老头蹲在地上修车，满手油污，抬头看了他一眼。

接了货，给他钱。

三张十块，叠在一起，有点油印子。

林小星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张超发消息：【跑完没？晚上出来吃饭，我请。】

林小星看着那条消息，站了两秒。

张超又发了一条：【今天生日，我妈给钱了。】

林小星回：【几点？哪？】

张超：【老地方，七点。】

林小星把手机揣回口袋。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红红的，像谁打翻了颜料盘。他走在土路上，影子拖得老长，从脚底一直伸到远处的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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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林小星到烧烤摊的时候，张超已经点了一桌。

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摆得满满当当。炭火烤出来的烟飘在空中，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闻着就饿了。

“你怎么这么慢？”张超递给他一瓶可乐，瓶身上凝着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跑腿跑傻了？”

林小星坐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冰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舒服。

张超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跑了几趟？”

林小星说：“三趟。”

“累不累？”

林小星想了想：“还行。”

张超没说话，拿起一串羊肉递给他。

林小星接过来，咬了一口。

烫。

但香。

张超低着头吃肉，忽然说：“你缺钱跟我说啊，别老自己扛。”

林小星愣了一下。

张超没看他，继续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得挺香。

林小星低头看着手里的羊肉串，没说话。

风吹过来，烧烤摊的烟飘走了，飘到路灯底下，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小星在脑子里说：“你朋友人不错。”

林小星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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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小星往回走。

夜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路灯把地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他踩着亮的地方走，像在跳格子。

路上有个烤肠摊。

香味飘过来，那种烤得焦焦的、外皮有点脆的香肠味，混着摊子上的灯光，暖融融的。

他站了两秒。

摸了摸口袋。

今天跑腿的钱，叠在一起，有点厚度。九十块，三趟，一整天。

他走过去，买了一根。

烤肠阿姨用竹签戳了一根递给他，外面还刷了层酱，油亮亮的。

咬了一口。

肉香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直吸气。

脑子里小星说：“给我留点。”

林小星没理他，又咬了一口。

小星说：“你故意的。”

林小星嚼着肉，把剩下的半根举起来。

微光一闪。

烤肠没了。

小星在脑子里嗯了一声，没说话。

那一声“嗯”，带着点满足，像吃饱了的猫。

林小星把签子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小星忽然说：“你今天跑了三趟，赚了九十。”

林小星说：“嗯。”

“够吃多少根烤肠？”

林小星想了想：“挺多的。”

一根三块，九十块能买三十根。一天三根，能吃十天。

“那你明天还跑吗？”

林小星没说话。

路灯照在地上，他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走过一盏路灯，影子缩成一团；走远一点，又拉得老长。

走了一会儿，他说：“看情况。”

小星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不是嘲笑，是那种“行吧你说了算”的笑。

林小星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挂在天上，挺亮的。圆的，快满月了。月光落在楼房的墙面上，白白的，像刷了一层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九十块，叠在一起，有点厚度。

够交下周的饭钱，够买几根烤肠，够给张超买个生日礼物。

他站了两秒。

然后上楼去了。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再走一步，又亮一盏。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哒，哒，哒。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星。”

“嗯？”

“你今天吃的那些东西——油条、烤肠——你都尝到味道了？”

小星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尝到了。”

“好吃吗？”

小星又沉默了一秒。

“好吃。”

林小星嘴角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小星忽然说：“林小星。”

“嗯？”

“你那个朋友，张超，他生日，你打算送什么？”

林小星想了想：“不知道。”

“你好好想想，”小星说，“他今天特意叫你出来吃饭，还说不让你自己扛，这人挺好的。”

林小星没说话。

他推开五楼的门，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

他摸到开关，灯亮了。

站在门口，他忽然想起小星刚才说的话。

“你好好想想。”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关上门，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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