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心软了

从操场回来，林小星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有人在说话。张超的声音最大，不知道在嚷嚷什么，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偶尔夹杂着几声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他靠着墙，没进去。

脑子里小星的声音冒出来：“你刚才故意的。”

林小星没说话。

“我看出来了，”小星说，语气里带着点“你别想瞒我”的笃定，“最后那几十米，你放慢了。为什么？”

林小星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阳光从那儿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一块。那光里飘着细小的灰尘，慢慢地飘，慢慢地落，飘到哪儿是哪儿。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星不信：“不知道？”

那语气，像在说“你当我傻”。

林小星没理他。

他刚才跑的时候，确实放慢了。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张龙那个样子——咬着牙往前冲，脸都憋红了，青筋都快爆出来了，两条腿像灌了铅还在硬撑——看着有点……

有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就是看着有点……怎么说呢，不是可怜，也不是同情，就是觉得，没必要。

张龙这个人，他以前没注意过。

就知道他是体育生，成绩不好，成天跟几个小弟混在一起，走路带风，说话带刺，一副“我是大哥”的派头。有时候在走廊碰见，张龙看他都是扫一眼就过去，跟看个透明人似的。

可今天在操场上，张龙走过来叫他的时候，那个表情——

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憋出一句“上回约的，跑不跑”。

那个“跑不跑”，说得特别别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小星当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明明是自己约的，真站到跟前了，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那种别扭，他懂。

“你心软了？”小星问。

林小星想了想：“不算心软。”

“那叫什么？”

林小星没说话。

他想起以前自己被人围着起哄的时候。

那会儿刚上高一，班里有人看他好欺负，下课堵着他要钱。他没钱，那几个人就笑，说“林小星家里穷得要死，他妈都不来看他”。

他当时就站在那儿，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张超跑过来，嚷嚷着“老师来了”，把那几个人赶走了。

张超不是他朋友，就是同桌，坐他旁边，平时也没什么交流。可能就是看不下去。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的不是那几个欺负他的人。他想的是张超。张超为什么要帮他？他们又不熟。

后来他也没问。张超也没提。两个人就这么成了朋友，莫名其妙地。

“想什么呢？”小星问。

林小星说：“没什么。”

他推门进去。

教室里，张超正跟人聊得起劲，手舞足蹈的，看见他进来，挥了挥手：“跑完了？怎么样？”

林小星说：“还行。”

张超凑过来，压低声音：“赢了输了？”

那表情，像在问什么机密情报。

林小星想了想：“差不多。”

张超愣了一下：“差不多是啥意思？”

林小星没解释，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喊声隐隐约约传进来，砰砰砰的，混着哨声和笑声。

---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小星又睡着了。

不是困。

是那种很奇怪的感觉——脑子一沉，像有人按了个开关，然后人就没了意识。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

小星坐在一块悬浮的光屏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吃。那光屏半透明的，发着淡淡的蓝光，像科幻电影里的全息投影。

“来了？”小星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在嚼，“今天怎么这么晚？”

林小星走过去：“你吃的什么？”

“你们地球的零食，”小星举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上次你买的，叫什么来着……薯片？”

林小星愣了一下：“你怎么拿到的？”

“你放在书包里，我就拿了。”小星说得理所当然，又往嘴里塞了一片，“反正你吃就是我吃，我吃就是你吃，没区别。”

咯吱咯吱。

嚼得挺响。

林小星沉默了两秒。

小星嚼着薯片，看着他。

那目光，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你今天不对劲。”小星说。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从光屏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光屏在他身后晃了晃，又稳住了。

“那个张龙，你为什么要让着他？”

林小星说：“没让。”

小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目光有点穿透力，像能看见脑子里的想法。

“你们地球人真奇怪，”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困惑，“明明让了，非要说没让。”

林小星没理他。

小星又说：“你不是心软，你是觉得他跟你以前有点像，对不对？”

林小星愣了一下。

小星继续说，一边说一边比划：“他站在你面前，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让你想起你自己了。以前你在班里也是这样的，谁都不搭理，不是因为不想搭理，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搭理。对不对？”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欠揍的、懒洋洋的笑，是真的有点高兴的样子。

“行啊林小星，”他说，“你开始想这些了。”

林小星问：“想这些怎么了？”

“没怎么，”小星说，又咬了一口薯片，“就是觉得你比以前有意思了。”

林小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以前很没意思吗？”

小星想了想。

那表情，像在认真回忆。

“也不是没意思，就是……像个木头。”他说，嚼着薯片咯吱咯吱响，“别人说什么你都不在乎，别人做什么你也不看。就知道吃饭睡觉上学，上学睡觉吃饭。现在你会看人了，会想‘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了。”

林小星听着，没说话。

小星又说：“你今天让着张龙，不是因为怕他，也不是因为想让他欠你人情。你就是单纯觉得，没必要让他太难堪。对不对？”

林小星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星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白色的空间里晃了晃。

“你这样挺好的，”他说，“比只会做题有意思多了。”

林小星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木头？”

小星愣了一下。

然后他扭过头去，假装在看光屏。

光屏上在放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画面看不太清。

“以前的事，记不清了。”

林小星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

白光一闪。

他醒了。

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染成橘红色。那颜色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林小星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小星刚才说的话。

“你开始想这些了。”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看不清是谁。几个小黑点在红色的跑道上移动，慢悠悠的，像在画圈。

他想起下午跟张龙一起跑的时候。

张龙喘着气，脸憋得通红，青筋都爆出来了，但一直没放慢。

那种咬着牙往前冲的样子，确实有点像以前的自己。

不是被人欺负的时候，是更早以前——

爸妈刚走那会儿。

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晚上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长得像一只趴着的猫，他就盯着那只猫看，看到眼睛发酸。

那时候他也咬着牙，跟自己说，没事，能挺过去。

后来挺过去了，也学会了一件事：别让人看出来你在想什么。

所以他就变成了那个“谁都不搭理”的林小星。

“想什么呢？”

脑子里小星又冒出来了。

林小星说：“没什么。”

小星笑了一声：“又没什么。”

那语气，像在说“你就装吧”。

林小星没理他。

他直起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星。”

“嗯？”

“薯片好吃吗？”

小星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好吃。明天再买点。”

林小星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楼梯上有人在说话，脚步声杂沓。他混进人群里，往校门口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

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了眯眼。

夕阳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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