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张龙

张龙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脑袋一点一点的。

不是困。

是物理课，周正民在上面讲受力分析，他听不懂，也不想听。那些箭头、那些方块、那些弯弯绕绕的线，在他眼里就跟天书似的——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晒进来，照在课桌上，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歪着头往前看了一眼。

林小星坐在第三排，也在犯困。

脑袋一栽一栽的，跟小鸡啄米似的。栽下去，抬起来，再栽下去，再抬起来。动作还挺有节奏。

张龙收回目光。

他最近老是不自觉去看林小星。

这学期开学那会儿，林小星还跟以前一样，上课睡觉，下课也睡觉，谁都不搭理。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存在感比课桌还低。张龙压根没注意过这人。

可这半个月忽然变了。

先是物理课突然会做题，后来数学课把老刘都整懵了，再后来——

体育课跑了个三分零八。

张龙一想到这个就烦。

那天他状态是不好。头天晚上打游戏打到两点，腿都是软的。但三分零八他也跑不出来。那是他的最好成绩，状态爆棚的时候才能摸到的边。

林小星冲过终点的时候，他还在第二圈。

老李拿着秒表愣在那儿，旁边一堆人围着看。他当时喘着气跑过去，看到秒表上的数字，第一反应是：秒表坏了吧？

第二反应是：这人嗑药了？

他当时没说什么。回教室之后，手贱，在群里艾特了林小星，说校运会敢不敢比一场。

发完就后悔了。

群里那么多人，话收不回来。想撤回？三十个人都看见了，撤什么撤。

黄毛那几个还在旁边起哄：“龙哥牛逼！”“龙哥弄他！”

他笑笑，没说话。

现在好了。这几天走在路上，总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比。食堂打饭，碰见几个高一的，也在那儿起哄，“龙哥龙哥听说你要跟那个林小星比一千米？”“龙哥赢定了，人家是体育生！”“龙哥到时候我们给你加油！”

他只能笑着说快了快了，心里烦得要死。

比吧，万一输了更难看。不比吧，面子往哪搁。

体育生输给一个天天睡觉的？这话传出去，他还混不混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下课铃响了。

---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操场上太阳很大。老李让跑了两圈热身，就放大家自由活动。男生凑到篮球场打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树荫底下聊天，有几个在跑道上慢悠悠地走。

张龙站在篮球架旁边，看着场上的人跑来跑去。

球在场上弹来弹去，砰砰砰的，混着喊叫声和笑声。

林小星在对面，靠着一棵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跟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脚底下踢着颗小石子，踢过来，踢过去，踢过来，踢过去。

黄毛又凑过来：“龙哥，去啊。”

张龙没动。

他看着林小星。那人低着头，还在踢那颗石子，跟没事人似的。好像那场约跑对他来说就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张龙忽然有点烦自己。

烦什么？烦自己在这儿纠结得要死，人家根本不当回事。

烦自己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人家在这儿踢石子。

烦自己像个傻逼一样，在这儿站了半天不敢过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小星。”

林小星抬起头。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成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眯着眼看张龙，表情挺平的，看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张龙站在他面前，太阳晒得他眯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旁边黄毛几个在那儿看着，眼神亮亮的，等着看好戏。

他顿了一下，说：“上回约的，跑不跑？”

林小星看着他。

那眼神挺平的，看不出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张龙等着他回答。

一秒。两秒。三秒。

林小星说：“行。”

张龙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林小星会找借口推掉，或者根本不搭理他，或者来一句“再说吧”把这事拖过去。他甚至准备好了该怎么应对——如果林小星说不跑，他就可以说“怕了？”然后这事就翻篇了。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现在？”张龙问。

林小星点点头。

---

两个人站到起跑线上。

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透过鞋底往上渗。塑胶的味道被蒸出来，混着汗味和青草味，是张龙闻了无数遍的熟悉味道。

黄毛在旁边喊：“我喊三二一啊。”

张龙弯下腰，眼睛盯着前面的跑道。

这条跑道他跑过几百遍。每一道白线，每一个弯道，每一块斑驳的痕迹，闭着眼都能跑下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旁边站着个人。

余光看见林小星在旁边，也弯着腰。

姿势挺标准的。不像个天天睡觉的人。

“跑！”

张龙冲出去。

他跑得很快。耳朵里全是风声，呼呼呼的，把操场上的其他声音都盖住了。腿在机械地迈动，步子很大，频率很快。这是他的节奏，他跑了几百遍的节奏。

跑了半圈，余光看见林小星在旁边。

跟他差不多速度。

张龙咬了咬牙，加快步子。

林小星也快了。

两个人并排跑着，谁也没落下谁。影子在跑道上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像两条平行的线。

跑到最后一圈，张龙的腿开始发酸。

乳酸堆积的感觉他很熟——先是小腿发沉，然后大腿发酸，最后整个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得咬着牙。他喘着气，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开始有血腥味。

他侧头看了一眼。

林小星也在喘，但步子没乱。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还在。

终点越来越近。

张龙咬着牙往前冲，脸都憋红了。他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撞线的时候，他听见旁边也有脚步声。

两个人几乎同时到。

张龙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跑道上，洇出一小滩深色。喉咙像塞了沙子，肺像漏气的皮球，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林小星在旁边站着。

站着。

呼吸比他平稳多了。

张龙喘匀了气，直起身。

他看着林小星。林小星也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是赢了还是输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亮晶晶的。

张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刚才跑的时候，有好几次，感觉林小星可以超过去。

那种感觉说不清——就是跑步的时候能感觉到旁边人的节奏。有时候对方快了，有时候慢了，有时候在蓄力准备超。林小星全程都在他旁边，节奏稳得很，但好几次，张龙能感觉到他有加速的余力。

可是他没有。

是故意的吗？还是他想多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黄毛跑过来，嚷嚷着：“龙哥牛逼！差不多同时到的！”

张龙没理他。

他看着林小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林小星先开口了。

“你跑得挺快。”

就五个字。

张龙愣了一下。

林小星说完，转身走了。

张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人走得挺慢，不像刚跑完一千米的人。步子懒洋洋的，走到树荫底下，又靠在那儿了。

黄毛在旁边说：“龙哥，他什么意思？”

张龙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心里那点烦，好像消下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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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张龙躺在床上看手机。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惨惨的。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在地上落成一块淡白色。

群里又在聊下午的事。

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刷屏刷得飞快。

【刘洋】：你们下午看到龙哥跟林小星跑了吗？

【周佳佳】：看到了，差不多同时到的

【王凯】：龙哥牛逼，林小星那个三分零八看来是蒙的

【李楠】：别瞎说，人家跑得确实快

【黄毛】：龙哥今天状态不好，头天晚上没睡好，不然肯定赢

【刘洋】：龙哥下次校运会加油！

【王凯】：反正我站龙哥

张龙看着那些消息，没说话。

有人说他赢了，有人说平手，有人说林小星是让着的。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也没看到林小星说话。

他想起下午林小星最后那句话。

“你跑得挺快。”

就五个字。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也不是客套。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林小星这个人，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我要证明自己”的人，也不是那种“我要压你一头”的人。

就只是……

跑完了，说一句“你跑得挺快”，然后走了。

张龙翻了个身。

心里那点烦，好像真的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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