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体育课

周一体育课，林小星本来想请假的。

理由他都想好了——头疼，脚疼，肚子疼，反正就是疼，哪儿都疼，疼得走不动道，只能在教室趴着，趴到下课。

完美。

但体育老师老李说了，这节课测一千米，计入期末成绩。

请假？想都别想。老李的原话是：“头疼？跑两步就好了。脚疼？跑两步就好了。肚子疼？跑两步——也好了。”

林小星当时就沉默了。

这逻辑，绝了。

现在他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条红色跑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太阳很毒，晒得人脑仁发懵，像有人拿个浴霸对着天灵盖烤。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点黏脚，鞋底陷下去一点点，抬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拉扯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味，混着汗水的气息，热乎乎的，让人更想睡觉。

张超在旁边热身，一边压腿一边念叨：“完了完了完了，我这周没睡好，肯定跑不进四分。”

他压腿的动作很敷衍，就是弯弯腰，手都够不着地。

林小星没说话。

他上次跑一千米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一个月前，跑了五分多钟，倒数第三。跑完之后在操场边上坐了十分钟，腿软得站不起来。那种感觉记忆犹新——喉咙里像塞了沙子，肺像漏气的皮球，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脑子里，小星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一千米？你们地球人还挺喜欢跑步的。”

“嗯。”

“你以前跑多少？”

林小星想了想：“五分多钟吧，倒数第三。”

小星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不就是走完全程吗？”

林小星没反驳。

因为确实差不多。跑和走的区别就是——跑的时候手也在动，走的时候手不动。速度上嘛，差别不大。

“预备——”老李举起发令枪。

那是一把老式发令枪，黑黢黢的，举起来的时候反着太阳光，亮得晃眼。

林小星弯下腰，摆好姿势。

两条腿站在起跑线上，膝盖微微弯曲，手撑在地上。姿势是标准的，但他本人对这个姿势没有任何信心——就像把法拉利的方向盘装在奥拓上，没用。

脑子里，小星忽然说：“想不想试试别的感觉？”

“什么？”

“跑快点。”

砰。

枪响了。

林小星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冲出去了。

不对。

不是他冲出去的。

是他的腿自己在跑。

那种感觉很怪——他明明站在起跑线上，一眨眼就已经在跑道中间了。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像有人在给他做免费的洗剪吹。两侧的人影飞快地往后倒退，跑道上的白线像流水一样从脚下掠过，一条一条，刷刷刷的。

“小星？！”

“别慌。”小星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中午吃什么，“帮你调了一下神经反应速度和肌肉协调性，你只管跑，剩下的交给我。”

林小星想说话，但喘不上气。

不对。

他喘得上气。

一点都不累。

腿在机械地迈动，步子很大，频率很快，但他本人完全没感觉到费力。膝盖、脚踝、肺活量，全都不是他的，像有人在远程操控这具身体。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自己会转，油门自己会踩，刹车——好像没刹车的。

他就是一个乘客。

一个被绑在过山车上的乘客。

第一圈，他跑在最前面。

跑道边上有几个女生在加油，喊的是别人的名字，但喊着喊着发现跑第一的是他，声音就停了。那场面有点尴尬，像唱到一半发现跑调了。

第二圈，他还是最前面。

那几个女生的嘴张着，没声音了。

第三圈——

“卧槽？！”

林小星听到旁边有人在喊。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

跑道边上，一堆人站着看他，嘴巴张得老大，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有人嘴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水，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都没发现。有人在揉眼睛，揉完再看，再看再揉。有人拿手机在拍，举着手机的手在抖，画面估计晃得厉害。

体育老师老李也站着，手里拿着秒表。

眼睛瞪得溜圆。

那表情怎么说呢，像见了鬼。还是那种白天见鬼、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那种见鬼。

林小星没空细看，因为他的腿还在跑。

继续跑。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听到老李喊了一声，那声音都劈叉了：“三分零八秒？！”

林小星停下来。

不累。

真的不累。

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腿也不酸，腰也不疼，就像刚才只是散步走了一圈。

他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跑一圈。

他回头看了一眼跑道。

其他人才刚跑完第二圈。

最前面的是龙哥，体育生，专门练中长跑的，去年校运会拿过名次。他正喘着粗气往前跑，脸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跑道上，洇出一小滩深色。

林小星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感觉就像大家一起考试，他刚交卷，别人才刚写完名字。还他妈是刚写完名字，第一道题都没开始看。

张超在后面慢慢跑过来。

是真的慢。

跑到终点的时候他直接趴地上，脸通红，喘得像条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他趴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他妈……”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一句话断成四五截，“嗑……嗑药了？”

林小星低头看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老李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秒表，盯着林小星看了好几秒。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检查一个刚下线的外星产品。

“林小星，”他说，声音有点干，“你以前跑多少来着？”

“五分多钟。”

老李沉默了。

那表情，怎么说呢，像听到了什么违背物理定律的事。比如有人告诉他水往高处流，或者太阳从西边出来。

旁边围观的同学开始围过来。人越聚越多，像一群蚂蚁发现了糖。有人在小声嘀咕，有人在交头接耳，嗡嗡嗡的。

“林小星？那个倒数第一？”

“他刚跑了三分？你开什么玩笑？”

“我看他跑完气都不喘，假的吧？”

“是不是抄近道了？操场有近道吗？”

“操场有近道？你跑一个我看看？”

龙哥终于跑完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往这边走。他脸上汗津津的，运动背心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他看到林小星，表情不太好看。

“三分零八？”龙哥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不屑，还有那么一点点……不太服气，“你踩轮滑跑的吧？”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起来，嘿嘿哈哈的，笑得挺配合。

林小星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没踩轮滑？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自己的腿刚才不听使唤自己跑了？

老李咳了一声，咳得很大声：“行了行了，都散了，下一组准备。”

人群慢慢散开。

但那些眼神还在林小星身上停留。

有惊讶的，有狐疑的，有那种“这人肯定有问题”的，还有几个——那种眼神他以前没见过，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张超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林小星的肩膀，喘匀了气，压低声音说：“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神仙药？”

林小星想了想：“可能是我觉醒了吧。”

张超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当我傻？”

林小星没解释。

他也没法解释。

---

操场边上，林小星坐在台阶上，看着下一组人跑。

太阳还是很晒，晒得人昏昏欲睡。台阶被晒得发烫，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刚才跑步的时候，那种感觉太怪了。

不是自己在跑，是身体自己在跑。他就像一个乘客，坐在一辆失控的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想刹车，刹车失灵。想跳车，车门锁死。

小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爽不爽？”

林小星想了想：“有点吓人。”

“吓人？”小星语气里带着点不解，像真的不明白，“跑得快而已，有什么吓人的？”

林小星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听自己使唤，这种感觉确实挺吓人的。就像一个木偶，线在别人手里。

小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下次提前跟你说一声，行了吧？”

“嗯。”

“不过说真的，”小星继续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刚才跑的时候，那些人的表情你看到没？尤其是那个什么龙哥，脸都绿了。”

林小星想起龙哥的表情。

确实绿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绿，是真的有点发青。那种“我不信但好像是真的”的表情，挺复杂的。

“还行。”他说。

小星嗤了一声：“嘴硬。”

林小星没反驳。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发假，像有人拿滤镜P过。云很白，白得也发假，一朵一朵飘在那儿，慢悠悠的。

操场上有几个人还在跑，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余光里，他忽然看到一个人。

操场边的树荫下，沈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

她没在跑步，应该是刚上完体育课还没走。校服被汗湿了一点，贴在身上，颜色比别处深一块。

她正往这边看。

不是路过顺便看一眼的那种，是真的停下来，认真看的那种。

那目光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有点远，但能感觉到——在看自己。

林小星和她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马尾辫甩了一下，消失在树荫里。

林小星愣了一下。

张超在旁边注意到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棠刚才看你呢。”

“嗯。”

“她最近老看你。”

“嗯。”

张超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就‘嗯’？”

林小星想了想：“那不然呢？”

张超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算了，跟你说话累得慌。”

林小星没说话。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

晚上回家，林小星躺在床上。

腿终于开始酸了。

那种迟来的酸痛，从大腿蔓延到小腿，又从小腿蔓延到脚底板，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不重，但一直在敲。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班级群里已经炸了。

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刷屏刷得飞快，像过年抢红包。

【周佳佳】：你们今天看到林小星跑步了吗？

【刘洋】：看到了，三分零八，吓死我了

【王凯】：他是不是吃药了？怎么可能跑这么快

【李楠】：他最近就跟开挂了一样，物理数学突然变牛逼，现在连跑步都牛逼了

【周佳佳】：该不会是被什么附身了吧？

【刘洋】：附身你妹，你以为拍电影呢

【王凯】：反正我不信，肯定是吃药了

【龙哥】：@林小星 哥们儿，下次校运会，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林小星看着最后那条消息，没回。

往上翻了翻，看到有人在讨论他，有人说他作弊，有人说他踩狗屎运，有人说“等他下次体育课再看”，有人说“我录了视频你们要不要看”。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

眼皮里面有点发红，是灯照的。

小星在脑子里说：“那个龙哥约你比赛。”

“看到了。”

“去不去？”

林小星想了想：“再说吧。”

小星笑了一声：“你要是去，我可以帮你把速度再提一提，三分零八太慢了，两分半不是问题。”

林小星沉默了两秒：“两分半是专业运动员的水平。”

“我知道，”小星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所以呢？”

林小星没说话。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白白的，像一层薄霜。那块水渍还在，那只趴着的猫还在，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今天沈棠站在树荫里看他的眼神。

不是以前那种“路过顺便看一眼”的眼神。

是真的停下来，认真看的那种。

那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好奇？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

但就是想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有股口水味儿，是他自己睡出来的。

脑子里，小星还在说话，絮絮叨叨的：“其实那个龙哥也没什么可怕的，你就当玩玩，输了也不丢人，赢了就爽了——你们地球人不是最吃这套吗？装逼打脸，爽文标配……”

林小星没理他。

困意慢慢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把他淹没。

意识往下沉的时候，他忽然想：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没人知道。

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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