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来职场暴力自古就有

周芸舒见状忙递过温茶，白芷端起来猛灌两口，糕屑顺着茶水滑下去，才捂着胸口重重咳了几声。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还有些发哑，下意识往窗外瞟了瞟，见门外无人，才又往周芸舒跟前凑了凑，“姑娘怎的突然问这个？咱们老爷性子最是温厚，在内务府当差这许多年，向来端正，与同僚相处都和和气气的，待底下人更是宽厚，从不会苛责打骂。奶奶待人也亲和，府里上上下下照料得妥帖，对外也从无与人结怨的事，咱们就是寻常旗人，过着自家的小日子，哪能有什么仇家？”

白芷眉头轻轻蹙起，似是想起什么，指尖捻着碟沿的桂花碎，语气迟疑了些：“要说不顺心的，倒也不是没有…… 只是算不得什么仇家。奶奶娘家瓜尔佳氏，有支正支的远亲，就是都统衙门笔帖式家的，那位乌雅氏奶奶，向来瞧不上咱们奶奶是旁支，遇着旗里人家设宴集，那位乌雅氏奶奶总爱话里话外挤兑几句，老爷为了奶奶，面上虽客客气气，只怕心里是也不痛快的。可这都是旗里女眷间的小过节，哪里能算仇家呢？”

怕是周芸舒心里不受用，白芷顿了顿，忙摇头，“再说冰嬉那日人多眼杂，冰面又滑，姑娘定是瞧着冰嬉热闹，没留神脚下才摔下去的，原就是意外，姑娘怎会往仇家上头想？许是病着躺久了，心思多了些。”

“姑娘且宽心，外头有老爷和大少爷，家里还有奶奶、奴婢和张嬷嬷守着，保管妥妥帖帖的，姑娘不会有事的。”

白芷这小丫头定是以为自己落水受了惊，得了被迫害幻想症，才会问出仇家这话。

周芸舒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白芷口中那乌雅氏奶奶的那点事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这世道本就重门第、论出身，瓜尔佳氏正支瞧不上旁支，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无非是妇人之间的攀比嫉妒，话里话外挤兑几句，争的不过是几分体面罢了。

这情形周芸舒倒不陌生，她想起从前，亲姨妈家的表弟与自己一同考研，她如愿考上，表弟却名落孙山，自那以后，姨妈竟不与自家来往，就算是着亲戚聚会，也是冷脸相对，连句寒暄都懒得说。当时他就非常不理解，如今到了这重门第出身的时代，倒更懂了这份因差距而生的怨怼，不过是人性里的通病，古今皆如此。

现在细想只是那日落水，她心头总存着一丝异样。冰面虽滑，可她隐约记得，落水前似有一股力道从身后推来，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若真是意外，那股力道便无从解释？可若不是意外，这动手之人定然早有预谋，且选在冰嬉现场人多眼杂之处，显然是想将一切伪装成失足落水。女眷之间的那点口舌之争，顶多是话里挤兑，断不至于下这杀人灭口，毕竟蓄意推人落水，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绝非寻常妇人之争的分寸。

她转念一想，动手之人未必与耿家内宅有关，更有可能是冲阿玛耿德金来的。阿玛虽是内务府正七品司库，品阶不高，可掌管银钱、物资，经手的皆是此琐碎却又关键的差事。工作的时候再无意间撞破些同僚虚报冒领、克扣贪腐的秘密，或是窥见某些不便言说的隐情。说不定就是阿玛无意中触了旁人的利益，得罪了暗处的人，对方想对她下手。

一来，对一个小姑娘动手，不易引人怀疑到官场纷争上；二来，制造落水意外，既能发泄怨怼，若能让她病重殒命，也能给阿玛重重一击，即便她侥幸活下来，若能借此造出声势，往逃避选秀上引，更是能直接扳倒耿家。这般算计，远比内宅妇人的那些心思要阴毒得多。

白芷还在一旁小声嘟囔，定是姑娘记混了。周芸舒却已拿定主意，小丫鬟白芷知道的不过是内宅琐事，府外与衙门里的纠葛，终究还要问阿玛才清楚。她得亲自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问阿玛，近来在衙门里是否与人起了争执，或是撞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也好顺着线索查下去。

她敛去眸底的凝重，对着白芷温和一笑。

“许是我记的不全，可总觉得不太踏实。等阿玛下差回来，我问问他便是，也省得自己瞎琢磨。” 话虽这般说，她心底却已警铃大作，这看似安稳和睦的耿家，或许早已被卷入阿玛职场上的暗流之中，而她这场落水，也绝非偶然。

如果这事是冲着阿玛来的，阿玛是司库，所管的银钱出入定是记在账册上的。嫁祸阿玛的目的是什么？哎呀，自己怎么才想到这一点，真的是被水泡了脑子，分明是盯着那本账册！账册在，阿玛便是他们的眼中钉，账册丢了，或是落到他们手里，阿玛何止是获罪，怕是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得抢在他们前面找到账册！

不等白芷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周芸舒提上鞋就往前院书房跑去。

“姑娘，这是怎么了？” 白芷连忙放下桂花糕跟出去。

周芸舒刚拐进前院抄手游廊，眼前的场景让她觉得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只见额娘和张嬷嬷被粗麻绳反绑在廊柱上，肩头被麻绳子勒到骨头，鬓发散乱，嘴角凝着一点淡红的血痕，顺着下颌线微微泛干，小厮德宝躺在阶下，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周芸舒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喉间发紧：“你们什么人？敢动我额娘？！”

廊下立着两个面生的黑衣人只冷冷瞥了她一眼，眼底毫无波澜，根本不理睬周芸舒，反倒抬手按在了刀柄上，杀气隐隐透出。

正屋书房的门虚掩着，一条窄缝里漏出几句压得极低的对话，语气急切。

“还没找到？”

“再搜！”

白芷吓得腿肚子发软，死死扶住周芸舒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调：“姑、姑娘，这可怎么好？老爷还没回府，大少爷也不在府中，咱们……”

周芸舒咬着唇，压下眼底的慌，余光瞥了眼那人腰间的刀鞘，她知道此刻喊破喉咙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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