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阿玛可有仇家？

“今年选秀的牌子内务府刚送下来，过了正月里就要引阅，这节骨眼上，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咱们家虽是包衣，若因自戕而逃避选秀……可是，可是要霍累家人的。”

周芸舒垂着眼睫，掩去眸底的惊诧与思索，指尖攥着锦被一角，声音绵软又带着一股病气：“原是腊月十二…… 女儿竟病得全然记不得了，只觉得浑身乏得很。既选秀在即，女儿定听阿玛的话，好好养着，定不叫家中费心。”

原主竟是想自戕而逃避选秀？

不，这不可能。

先不说原主这具十三四岁的身体能有这么大的勇气，就单独这一家连坐的处罚，就不可能实现！

开什么玩笑，像后世某些洗脑剧，为了初恋不顾一切逃出宫去？这不是奔现，这是奔命，奔的是身后家族的命。自己的命是命，父母兄弟的就不是命？就算是活了两辈子，周芸舒觉得自己也做不出来这种事。

“你心里有数就好。咱们家是镶白旗包衣，本就靠着差事立身，选秀那是本分， 若能选入宫中，是你的福气，也能替家里添份底气。如今你既醒了，便安心将养，旁的事不必多想，自有我和你额娘料理。”

这父爱有一点，但不多。不过也正常，孩子要逃避选秀这么大的事，谁当家长谁急。

门外轻快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先前跑出去的小姑娘端着个白瓷碗进来了，碗沿冒着淡淡的热气，正是方才妇人吩咐的白芷。

“奶奶，姑娘，茶沏好了。”

妇人接过茶碗，用小勺舀了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才递到周芸舒嘴边：“慢些喝，温着的。”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瞬间缓解了灼烧感，周芸舒下意识地多喝了几口，直到妇人轻轻按住碗沿，才停下动作。

原主腊月十二落水，偏巧赶在内务府选秀牌子刚下正月引阅在即的节骨眼，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若真是被人挤落，这深冬的湖冰未融，湖水刺骨，推人的人安的必是置她于死地的心思，可若真是原主自寻短见，能有很多种死法，没必要跑到众目睽睽之下去投湖。可无论是哪一种，这落水都绝非偶然。

周芸舒头很痛，抬手抚了抚额角，努力拼接原主的记忆可偏生对落水前的事一片空白。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病弱的身子还经不起折腾，眼下最要紧的好好养病，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好了之后再慢慢查探，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想借着选秀弄死他们一家人。

接下来的几日里，周芸舒以落水后寒邪入体记性未全为统一说辞，对外人表现出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样子，不管是额娘还是白芷，只要是端来的汤汤水水，再苦再难喝也尽数喝下，原主的阿玛额娘瞧着她如今这般模样，只当从前那个执拗拧巴的女儿经此一遭，是真的磨了心性，没了旁的心思，心中甚是欣慰，逐渐的对她放松了警惕。

周芸舒望着眼前这对真心疼惜女儿的父母，总忍不住想起那个真正的耿家姑娘，那抹鲜活的魂魄，早已随那场落水消散，而自己却鸠占鹊巢，借着别人的身体享受着本不属于自己的亲情，不免有点愧疚，竟有些不敢坦然受之。

她暗自思量了多日，总想着怎么才能摸透这耿家的家世，若是直接去问耿氏夫妻，又怕被耿氏夫妻疑心。思来想去，倒把主意打到了贴身小丫鬟白芷身上。这丫头心思单纯，且日夜想伴，对耿家最是知根知底，从她口中打探，定是最稳妥的。

一日午后，周芸舒叫白芷摆上几碟精致茶果、一盅温茶，还有两三样软糯点心。她自己倒无心品尝，只拈起那碟桂花糕，轻轻推到白芷面前，言语温软。

“吃吧。前几日我瞧着你偷偷藏了半块，想来是爱吃这个的。”

白芷抬眼望见那碟裹着金桂碎的糕饼，眼睛霎时亮了亮，手下意识便伸了出去，刚伸了一半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垂着眉眼小声道：“奴婢不敢。并不是奴婢贪嘴，只是瞧着那半块剩在碟里，怕放久了坏了，怪可惜的。”

周芸舒见她这般拘谨，忍不住轻笑一声，指尖轻点了点糕饼，语气愈发温和：“不要紧的，不过是块点心，吃便是了。这院里也没旁人，不必这般拘束。”

“谢姑娘！”

白芷眼睛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应着。

“不过呢，你也不白吃，我是有事要问你。” 周芸舒瞧着她那副模样，语气带了几分打趣。

白芷嘴里还含着软糯的糕屑，闻言忙咽了下去，坐直身子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认真：“姑娘您说便是，奴婢知道的，无有不说的！”

周芸舒瞧着她鼓着腮帮的样子，活脱脱像只护食的小仓鼠，不由得噗嗤笑出了声，顺手提起桌边的茶壸，倒了杯温茶推到她面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些都是你的。”

白芷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甜香混着茶香在嘴里散开，说不出的开心。

“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这次落水，竟病得浑浑噩噩忘了好些从前的事，连家里的许多光景都记不真切了。我怕直接去问阿玛额娘，反倒惹他们忧心，又怕日后遇着事在外人面前失了分寸，所以才想先问问你，心中好有个底，往后若是我犯了糊涂，你也好在旁提点着些。”

“姑娘都想知道什么？”

她掰着手指，絮絮叨叨道：“咱们家是镶白旗旗人，老爷任内务府司库，正七品的正经实缺，待家里人和下人们，都是极温和的。奶奶是镶白旗瓜尔佳氏的姑娘，姑娘的姥爷如今还在旗里当骁骑校，祖上也是立过军功的体面门第，只是到姥爷这辈，不过是旁支罢了。张嬷嬷是奶奶的陪房，灶上的手艺是一绝，她做的桂花糕、山楂卷都是姑娘最爱吃的，您最爱的还有位兄长，如今在畅春园当差，平素难得回府一趟，上次姑娘落水，原就是跟着少爷去瞧冰嬉，一时不慎才出的事呢。”

白芷又想起什么，忙补充：“府里下人不多，前院还有个小厮素来是跟着大少爷的，少爷当值，他也就没别的事，只是做些洒扫、采买的杂事，后院就奴婢和青禾，青禾的娘的病了，家去好些日子了。”

“咱们家，或者说我阿玛可有仇家？”

白芷听到自家姑娘这话，嘴里刚咬下的半块桂花糕竟直直卡在了嗓子眼，惊得她双目圆睁，急忙抬手捶胸，脸憋得通红，连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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