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来吧，回到康熙四十二年

乾隆四十九年，冬。

紫禁城的雪落了三日，寿康宫的琉璃瓦覆着一层雪白，檐下挂的八角宫灯被寒风吹得轻晃，晕开暖黄的光，却驱不散殿内沉沉的暮气。

石青织金福寿纹被锦铺在楠木榻上，榻上的老妪鬓发如雪，脸上刻着岁月的纹路，却依旧能看出眉眼间曾经的温婉。

再过几日，便是她九十六岁的寿辰。

只是这寿辰，她还能等到吗？

陪伴了她一辈子的好姐妹，在七年前离开了她，唯一的儿子也走了十几年了。

“额娘。”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位皇子皇孙，皆是神色恭敬。他年逾七旬，鬓角也染了霜，走到榻前，声音放得极柔，“太医说您今日精神可大好些了，南府新排了一出小戏，可要传？”

耿氏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乾隆身上，眼底漾满笑意。她看着这位帝王从稚童长成九五之尊，看着他登基、亲政、开创盛世，一晃，竟是七十余年。

她轻轻摇头，字字清晰。

“不必了…… 。”

乾隆四十九年甲辰十二月十七日，皇考裕皇贵太妃薨。上闻讣，辍朝三日，亲往寿康宫金棺前奠酒，命皇子皇孙等咸往致祭。

镶白旗包衣管领耿德金之女耿氏芸舒，年十四，当年选秀的素白钤名绢条，竟随祭墓白帆，载着旧年时光，飘回了康熙四十二年初。

周芸舒费力的地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西侧靠墙立着一对榆木描漆的立柜，柜门上钉着素铜合页并无雕花，柜顶摆着一对粗瓷掸瓶，插着几枝干莲蓬，南窗下支着一张柳木书桌，桌面上一方普通端砚，几支羊毫笔，一叠毛边纸，还有个白瓷小笔洗，水还是清的，想来是这屋子主人用过的，原木窗棂糊着白净棉纸，阳光透进来，在炕床围板上投下疏疏的格影，窗台上一盆刺梅开得艳红，倒也添了几分生气。

屋火盆中炭烧得温温热热的，飘着淡淡的炭香，炕头墙上贴了一张小小的红纸福字，应是年前贴的，边角略卷，却依旧齐整。门旁挂着一方蓝布门帘，浆洗得发白，却也干净，门后立着一个木架，搭着几件半新的青布、蓝布的常服。

此刻自己正倚着个青布荞麦皮软枕躺在北墙下的榆木素围炕床上。

这是什么年代的装修风格？周芸舒揉了揉眼睛。

院门外传来一中年男子粗哑而急促的声音，似乎是在与人低声叮嘱，话语断断续续地飘进屋内，“……打听出来了，过了二月节，就要去内务府报备参选！……”

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掀帘而入，一股更浓的烟火气涌了进来。

见周芸舒醒着，眉眼顿时松快几分，快步上前福了福身：“姑娘，您可算醒了，病了这许久，可把奶奶吓坏了，奶奶怕您身子虚，正蹲在灶上给您慢火煨着鸡汤呢，说是加了红枣桂圆，正好补补气血。”

“奶奶？是祖母吗？”

“哦不对，奶奶是当家主母的意思吗？”

自己不是应该在咖啡店吗？约了闺蜜一起逛街，结果那人不出意外的还是迟到了，索性打开电脑在咖啡店里改论文，边写边等。

不等周芸舒问话，小姑娘掀开帘子扭头就跑了出去，“老爷、奶奶……姑娘醒了!”

“哎！你！哎你，那个谁！”

周芸舒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忽一张嘴，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拉锯一样难听。

“这又是什么烂梗？难不成我应该说，宝娟，我的嗓子？”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欠些。目光扫过炕边摆着的粗瓷茶盏，盏沿带着细微的冰裂纹，里面盛着半盏残茶。

嗓子要冒烟了，管它是什么呢，喝了再说，她伸手去够那茶盏，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这真实的感觉肯定不是拍戏，太真实了，简直真实得过分。

“哗啦”一声，蓝布门帘被再次掀开，这次进来的人脚步更急，先头是个穿着藏青布袍、面容黝黑的中年男子，眉眼间透着焦灼，身后跟着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一身半旧的月白色旗装，袖口滚着浅蓝布边，梳着旗人妇女家常的小两把头，仅簪一支素银扁方固定发髻，鬓边连朵绒花都无，虽面带倦色，却难掩端庄，想来便是小姑娘口中的当家主母“奶奶”。

妇人几步跨到炕边，就当周芸舒的手距离茶盏还有五公分的位置停了下来，一把被这妇人扶住。

她指尖带着暖意，语气里满是关切：“舒儿，可算醒了？这几日昏昏沉沉的，可把我和你阿玛急坏了。”

“白芷，快给姑娘沏温茶来。”

这一定不是真的！

周芸舒使劲闭了下眼，原本再睁眼一切就会变得正常，但没想到，再睁眼，还是见到眼前这身着旗装、言语恳切的妇人，与屋内的装饰一起还是那么真实，无一不在反复印证一个荒诞的事实——自己真的穿越了！

那中年男子也凑了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愉悦，搓着手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前儿个大夫来看，说你是受了寒邪入体，气血亏空，你额娘急得好几夜没合眼。”男子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周芸舒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他们的“舒儿”，可嗓子干涩得发疼，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看这家的装饰与眼前两人的衣着，应不是显赫的旗人世家，倒像是没落宗室或是寻常旗人家庭。

“额娘……”她试着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那拉锯般的声响顺了些。话音刚落，自己都愣了愣！这声音不是她原本的声线，更纤细，也更柔弱，像是这具身体本就该有的模样。

妇人闻言，眼眶瞬间红了，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笑道：“不烧了，总算退了热。白芷这就把温茶端来，润润嗓子再说话。”

她的动作温柔，眼神里的慈爱不似作假。

中年男子忽的轻咳一声，凝紧眉头道：“舒儿，你只管安心歇着，外头旁的事，半点都别往心里搁。那日你同你哥哥去看冰㛸，无端端就坠了冰湖，往后再万不可这般莽撞。咱们家纵使不比往日风光，却是旗人包衣出身……更何况选秀在即，断不可横生枝节。”

周芸舒心头一动。看个滑冰掉湖里了？还有选秀？现在是哪年？

“阿玛教训的是，女儿记住了，女儿病的有些糊涂了，病中也让长辈们忧心，不知女儿何时坠的冰湖？”

中年男子闻言，语气缓了些：“康熙四十二年腊月十二那日，你哥带你去什刹海看冰嬉，偏生凑着人多冰面薄，踩裂了冰就坠了下去，亏得你哥眼快拉了一把，不然……” 话到此处顿了顿，瞥向窗外廊下的影影绰绰，话锋又沉，“好在捡回条命，躺了这三日，糊涂些也正常，好生将养着便是。”

包衣选秀？康熙四十二年？这原主是到底生活在什么家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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